少年冲吧台喊了一句科尔赫话,不一会儿,三杯酒顺着人群传过来。他自己先端起一杯,醉得舌头都有点打结:“敬……敬你们的故事!”
南舟立刻澄清:“没故事。”
“借你吉言。”谢无尤痛快喝了。
南舟手里也被塞了一杯,液体颜色实在可疑,他看了看那边还泡着人的池子,虽然这次不是从池子里舀出来的,但心理阴影已经形成,一时实在下不去嘴。
少年还一个劲催:“漂亮哥哥,你也喝呀。”
谢无尤碰碰他手腕,南舟转过身,他问:“不想喝?”
南舟嘴硬:“谁说的?”
话音未落,谢无尤已经扶住南舟的手腕,就着举杯的姿势,将那杯酒送到了自己唇边。
周遭霓虹乱晃,谢无尤低头咬住杯沿,含笑看向南舟,眉梢风流浪荡地一抬,随即五指收紧,带着南舟的手腕抬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鼓点越来越重,像一颗庞大的心脏正在加快跳动,灯光在风沙里晃成一片,扫过每一张醉意朦胧的脸。
一个人爬上吧台,用酒瓶子敲金属板,大声宣布:“快天亮了!”
他高高举起酒瓶子,声音穿过鼓点,风沙和霓虹:“最后一轮——”
黑暗的天际浮出一丝光亮,刹那间,酒馆里欢呼声炸开,人群像被点燃一样沸腾起来,纷纷把酒泼向天光初起的方向,拥抱身边上一刻还叫不出名字的过客,谁也不去想可能杀死所有人的明天,只管举杯痛饮,直至东方既白。
第47章 你还是选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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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浮起了白,那些涂在墙上的脏话、祈愿和名字在亮光里越来越清晰。
少年往酒池看去,它全靠灯光撑着一点不值钱的漂亮,现在天亮了,那些颜色都像被剥了皮,露出底下廉价酒水的本相,漂着亮片、烟灰和不知道谁掉进去的耳钉。
他随便收了几个空杯子,从谢无尤和南舟中间挤过去,故意冲漂亮哥哥眨了下眼:
“等我!我去拿更好的酒,等天黑了,我们一起喝。”
少年穿过酒馆,熟练地踢开后门,钻进一条巷子。
巷尾堆着几排酒桶,少年蹲到酒桶前面,盯着杯子一只只被添满,心里又高兴起来,想着等会儿天黑了,他就端着酒回去,往桌子上一放,告诉所有人——看,我说吧,我们能活下来的。
少年正想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靠近。
等那人走到酒桶旁边,少年才看清脸——
戚容身披一件长袍,乌金冠束发,兜帽压在发冠上垂下,眉眼凌厉,斜飞入鬓。
少年酒还没醒透,脑子又被天光照得发晕,抱着杯子,呆呆地喊了一声:“外乡人?”
戚容远远走来。少年更懵了,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没见到南舟,提高了声音:
“你不是在里面陪漂亮哥哥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戚容越过少年往里走去,斗篷一角垂进杯子,染上几缕酒香。
“……怎么脾气突然变差了。”少年小声嘀咕着,把最后一只酒杯接满。
杯子太多,少年两只手都快抱不稳,酒液一路晃,洒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用肩膀顶开后门,钻回酒馆里,想着如果漂亮哥哥还在,他就再问一句——你真不要换个男朋友吗?那个外乡人虽然长得不错,但一看就很麻烦,心事很多的样子,脾气还阴晴不定的。
霓虹灯在白光里奄奄一息,少年抱着酒杯跑进去,朝人群大喊:“酒来啦!”
他一杯接一杯分酒,酒馆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声“谢谢”,好歹打破了一片等死的寂静。
分完一大圈,少年端着最后两杯挤到南舟身边,满面春风地喊:“漂亮哥哥!”
南舟正被谢无尤一句“该走了”说得心烦,闻声抬眼:“怎么了?”
少年把酒往他手里一塞,笑得很得意:“给你的,就两杯,一杯你的,一杯我的。”
他说着,意有所指瞥了眼谢无尤:“他刚才不理我,所以没得喝。”
“不理你,什么时候?”谢无尤脸色微微一变。
少年喝得实在有些多,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刚才啊,我都叫你了,你也看见我了,还装作没看见,哼!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谢无尤神色冰冷地一沉,声音仍然温和:“你在哪里看见我的?”
“就…那儿。”少年抬手一指。
谢无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门空空荡荡,只有一线惨白的天光透进缝隙。
这世上长得像他的人不会太多,一模一样的只有一位。戚容已经到了。
谢无尤当机立断,对南舟道:“你先回无名,现在外面还亮着,随时会有危险。”
“先回,”南舟不解地皱眉,“那你呢?”
谢无尤长话短说:“我有事要处理。”
南舟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打发?”
这就是现世报。谢无尤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前骗人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日局面,此刻戚容近在咫尺,磨刀霍霍,他临到要命的时候才想起向别人讨一份信任,的确显得很不要脸。
他自认教养尚可,脸也还要,沉默了片刻,抬起手,中指压住食指,轻轻一扣又松开。
“马上好”。
南舟猛然一怔,当初教他这个手势的时候,谢无尤学得认真,学完还故意用这招哄他,那些日子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已经隔了一场又一场生死。
少年先看懂了,醉醺醺地笑起来:“漂亮哥哥,你看他看得也太紧了。”
南舟脸色一冷:“怎么就男朋友了。”
“不是吗?”少年眼睛顿时亮了,立刻挺直背,“那我还能追你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年笑嘻嘻接着道:“他说马上好了,你那么倔干嘛啊?”
南舟忍不住眼角一抽,再这么僵持下去,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拐到“男朋友”那点破事上,只能冷着脸,把没喝完的酒塞回少年怀里:
“行,你最好真是马上好。”
谢无尤答:“好。”
“别好好好,”南舟眉头一皱,“你要是不马上回来,我晚点就再教你一个科尔赫人说‘你完了’的手势。”
南舟从人群边缘穿过,与外面的天光融为一体,很快只剩模糊的轮廓。
少年抱着酒杯,恋恋不舍地朝他背影张望。谢无尤突然问:“科尔赫人说“你完了”的手势是什么?”
“就这个啊。”少年收回目光,竖起一根中指。
行,全星际通用的。
酒馆里,人们还在天亮中等待未知的命运,有的本来喝着酒壮胆,最后忍不住把酒杯一摔,埋进别人怀里,骂骂咧咧地说自己一点都不怕。
戚容在阴影处独坐,微微往后一让,避开飞溅的酒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刚才读那个科尔赫人的唇语,如果没错的话,戚争现在叫“谢无尤”,谢先生的谢,无尤的无尤,听上去很有良心,可惜良心误事。
外面的白光开始退却,霓虹灯的颜色又艳丽起来,一片蓝绿紫红,刚才还抱在一起亲吻的恋人分开了,女孩把额头抵在对方肩上,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谁的名字。
当最后一线白光悄然湮没,有人不禁哽咽了一声。
少年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扯着嗓子大喊:“这次没炸!”
他转身跳进池子,溅起一大片蓝绿色酒水,瞬间,酒馆疯了似地狂欢起来,一阵激烈的鼓点响起,霓虹灯四处扫荡,一个舞女跳上吧台,搭着天花板垂下的电线,举起金属手臂起舞,她的左眼是义眼,配合着鼓点从蓝转绿,又从绿转紫,眼角还贴着亮片,和未干的泪痕一起在灯下闪着光。
戚容在人潮中不适地皱起眉头,托戚争的福,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时哭笑,像一群学不会低头的动物。
铜雀就停在外面,戚容闭上眼,通过神经链接,对机甲下达一个短程压制指令。
舞女本来跳得忘我,突然,变色的义眼卡住,电流冲得她一阵头晕,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眶:“信号抽了?”
旁边人递来一杯酒,让她压压惊。舞女接过来,金属手臂一僵,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啪得碎裂。
舞女骂了一声:“操!手也不听使唤?”
“你那假手不是早不听使唤了吗。”旁边人笑得东倒西歪,把她胳膊拽过来,掰成一个滑稽的手势举高。
谢无尤的芯片在体内一震,后颈疼得骤然麻木。
刹那间,霓虹灯短暂地灭了又亮,人群还在狂欢,戚容从阴影里踱步而出,伸手摘下兜帽。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身形容貌一分不差,如同镜外人,镜中影。
谢无尤微微一颔首,笑道:“浊清。”
他看向他脖颈间的伤疤,疤痕浅淡,一直延伸到衣领下,像瓷器烧裂后重新补过的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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