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容向后退两步,向谢先生行礼告辞,走到门边,谢先生叫住他:


    “浊清,那首诗你还没背完,我抽查功课呢。”


    戚容侧过脸,老人坐在书案后,还是笑呵呵的,一副大事小情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戚容道:“铜雀春深锁二乔。”


    翌日,机甲铜雀悍然升空,直奔大荒。


    “铜雀春深锁二乔”,旁人津津乐道二乔美色,春深处一点绮艳风流,戚容却只记得曹操败在赤壁,空留未竟之业,实在遗憾。


    赤壁的风不会永远吹向周瑜,等他的高台筑起,百花杀尽,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玉山枕头


    少年戚争感觉也和南舟很配


    第46章 现在不在一起就来不及了


    3,315字07-19


    大荒,风停处,坐标NG-9233-7246,长夜。


    无名降落在外围空地上,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不能再往前了,怕地底还有能源残留,万一不慎引爆,相当于把风停处从头到尾再犁上一遍。


    舱门打开,南舟抱着骨灰盒踏上地面,踩到几片彩色光斑,愣了愣,抬头看去——


    不远处,大片霓虹灯在黑沉沉的风沙里晃动,照得沙尘都有醉意,鼓点又远又沉,闷响贴着地面传来,震得脚下碎石轻轻发颤。


    十年间,风停处竟然被改成了酒吧一条街,看样子生意还格外兴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商业眼光。


    南舟看着前面,一言难尽地抱臂胸前。


    谢无尤站在他旁边,面对如此一副盛景,也慢慢抱臂胸前。


    风从中间穿过去,两人并排沉默。


    “呃,山哥,”南舟憋了半天,摸摸骨灰盒说,“你家……挺热闹啊。”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秉承着“来都来了”的传统美德,硬着头皮走进风停处。


    轰炸的痕迹过了十年还在,人们干脆沿着废墟搭起棚子,在塌陷边缘焊上栏杆,用机甲零件做支柱,把不知从哪里拆来的灯管一圈圈缠上去。地上有些坑洞有的铺着金属板,有的围起来,变成摊位之间的天然分隔。


    遭过灭顶之灾的死地上,又长出了一片灯火喧嚣的人间。


    越往里走,酒味越浓,前面横着一个巨大的地陷坑,应该也是轰炸留下的,不少人聚在里面畅饮大笑,跟着鼓点一起跺脚摇头。南舟边走边看,抱着骨灰盒往谢无尤身边挤了半步,打手势示意自己想说话。


    谢无尤低下头,南舟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声音被鼓点撞得断断续续:“十年前炸过以后,风停处应该没人了,可能是后来别的地方也被炸,就又有人搬过来,反正——”


    鼓点又重了一轮,舞池里有人高声欢呼,把杯中酒泼向半空,酒液在霓虹灯下亮晶晶散成一片,风吹过,落在人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南舟的后半句话淹没在音乐里,他有些无奈,只能对谢无尤比了个“走不远”的口型。


    科尔赫人开不了机甲,自然走不了多远,璇玑星域再大再热闹也和他们没关系,能来回挪腾的,只有大荒这点地方,碍于空间实在有限,没那么多体面的余地,连死亡也不能独享一片肃穆。


    南舟挑了半天,挑中一截断墙,因为墙体挡着,还不算太吵,离舞池挺近的,山渡以后每天看男男女女贴面热舞,倒也不算寂寞。


    他将盖子推开一条缝,霓虹灯钻进去,把里面骨灰染得红橙黄绿,山渡这辈子都没穿过那么多花哨颜色。


    南舟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抬手把盒盖完全掀开,慢慢倾斜。


    远处鼓点还在响,灰白粉末落下,南舟低声说:“哥,回家了。”


    有些粉末沉进土地,有些随风飘远,在灯影下散开,像认得路一样,没入喧闹的故乡。


    南舟把空盒子合上,谢无尤自然地接过来,两人绕过断墙,正要按原计划返程,迎面撞上一家叮咣作响的酒吧。


    整家店都是一台废弃机甲改的,原材料已经很松松垮垮,开业多年更是年久失修,酒客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脚下的金属板就跟着一抖擞精神,叮铃哐啷地给这帮人伴奏。


    中间是个池子,前身应该是机甲核心舱,被整块掏空,灌满蓝绿色泛光的液体。谢无尤驻足看去,酒池里泡满了科尔赫男女,肉身被水汽蒸腾着,一派商纣遗风,有的喝着酒跟旁边的人接吻,有的整个人仰在里面,只露出一张醉红的脸,还有的把空杯往池子里扔,杯子晃晃悠悠撞上边缘,叮一声,又被水波推开。


    几万年过去了,人类享受生活的方式还是那些,所谓极乐仍然逃不过的酒色二字。


    南舟路过池子,裤脚被人轻轻一扯——


    水面哗啦分开,一个蓝眼科尔赫少年从池中钻出来,水珠顺着肩颈往下淌,看见南舟,少年呼吸停了一拍,眨巴眨巴眼睛,花痴地笑起来:“漂亮哥哥!”


    南舟:“?”


    少年整个人往上一探,抓住南舟的裤脚,不由分说把他往下拽。


    南舟身形一晃,谢无尤伸出手,指尖才擦过他袖口,转瞬间,南舟脚下一滑,被少年拽进泛光的酒池里,水花四溅,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和口哨。


    “抱住他!”


    “别让他跑了!”


    “喝不喝酒?不喝也行,亲一口就让你走!”


    南舟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泡在了池子里,水刚好淹到腰,少年贴上来,温柔缱绻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尾——皮肤白下巴尖,加一分。黑卷发半长不长看起来软软的,加一分。眼睛亮得像宝石,加十分。


    腰也细。


    少年看到这里,心里的账本啪一下合上。


    满分。


    不用再算了。


    水光潋滟之际,少年捧起这张哪哪看着都顺眼的脸,深情地问:“漂亮哥哥,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吗。”


    南舟摸不着头脑:“哈?”


    他泡在池子里,黑卷发沾了水,绿眼睛睁得圆而亮,像只猝不及防被人按进水里的猫,那少年热情真诚地扒着他,谢无尤想起古籍里一种早已灭绝的犬类,蓝眼睛,精力旺盛,经常惹祸,似乎叫哈士奇,两个人猫里狗气地抱在一起说悄悄话,平心而论,场面还有些憨态可掬。


    “反正马上就要天亮了,现在不在一起就来不及了。”


    少年仰着脸,目光热烈又湿润,说完就嘟起嘴凑上来。水面上正好有几只杯子漂过,南舟顺势往后退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个不行。”


    少年眨眼,嘴唇在南舟掌心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南舟低头看他,哄孩子似地笑笑:“不亲,换一个。”


    少年点头,把嘴上那只手拿开,亲昵地抱住,低下脸在他的掌心蹭蹭。


    南舟心虚地看了谢无尤一眼,后者在岸上,慢条斯理拭去骨灰盒上一点水渍,抬眼对他挑了挑眉。


    南舟浑身一冷,立刻把手从少年怀里抽回来,对方正上头,也不在意,还甜甜蜜蜜朝南舟笑了笑,捞起一只杯子,舀起半杯池子里的酒水混合物。


    “不接吻,那我们喝酒好吗?”少年把酒杯举到南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又是一阵小鹿乱撞。


    南舟怀疑地看向那只杯子。


    少年沉浸在浪漫氛围里叨叨个没完:“天亮前,这里的所有酒都不要钱。天亮以后,要是还活着再收。”


    道理上是挺感人,如果这杯酒不是从泡着二十多个人池子里舀出来的话,大概还能多感动一会儿。南舟盯着不明液体,短暂而严肃地思考:这玩意到底算酒,还是算洗澡水。


    少年的狗狗眼忽闪忽闪,南舟一咬牙,违心地正要去接,谢无尤先他一步,截下了这杯洗澡水。


    南舟指尖停在半空,可耻地松了口气。


    “我代他喝。”谢无尤道。


    霓虹灯在废机甲胸甲上乱闪,鼓点震得池水荡漾,谢无尤向南舟伸出手:“你先上来。”


    起哄的人群静了静,又很懂地重新欢呼起来。


    南舟抓住他,“哗啦”一声上岸,酒水沿着衣摆往下淌,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谢无尤解开外衣,披在南舟肩头。蓝眼少年趴在池子边缘上,左看右看,吃吃一笑:“外乡人,你也好英俊。”


    南舟:“?”


    谢无尤礼貌地一点头:“多谢。”


    少年醉得晕乎乎,觉得今晚风停处真是运气好,免费酒还没喝够,漂亮人一口气来了两个,扑腾着也从池子出来,指指谢无尤手里的杯子:


    “代喝说出口了,可不能反悔啊,你会喝酒吗?”


    谢无尤抬起杯子:“会一点。”


    南舟在旁边瞪他一眼,发尾还在滴水,湿漉漉又凶巴巴。谢无尤很是受用,对他轻声改口道:“知道了,那我少喝。”


    在少年的期待眼神里,只见浮光一闪,谢无尤垂下手,把酒倒在了地上:


    “我有一位朋友,今日他魂归故里,第一杯,敬这位朋友。”


    南舟顿时一松,心想不愧是谢无尤,脑子确实好用,看着那片被浸湿的焦土,悄悄对山渡说了句不好意思,那杯东西来得太突然,谢无尤下手又太快,他能力有限没拦住,绝不是主观上想请大哥喝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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