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沉默了。天枢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每次想做点什么,铃兰就在耳边念叨,什么“天枢不让”,“天枢没允许”,反正不是她这个当妈的不许儿子活得像人,而是天命本就如此。


    南舟弯下腰,看屏幕上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圆,轻轻重复:“都知道。”


    他衣摆随着动作往上牵了牵,露出大片雪白。此时实在不合适看,更不合适想。谢无尤偏开眼,从床上的衣服里抽出一件,搭在南舟腰侧,一了百了地全盖住,打了个结。


    南舟拽了下腰上的衣服:“你干什么?”


    “正事当前,衣冠不整,容易扰乱军心。”谢无尤随口一应。


    知道了天枢位于大荒,谢先生的推测就更合乎情理。一片生灵涂炭的荒地最能掩人耳目,科尔赫人困于饥寒,连活着都是万幸,谁还能从容叩问青冥长天,谁又顾得上去找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


    半晌,谢无尤道:“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天枢有核心,如今看来,多半也在大荒。”


    屏幕上的圆过于残缺,要是不知情的人来看,只会以为是随手涂鸦。南舟盯了许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对着猎物移不开眼的猫:


    “不管怎么样,天枢是个东西,是个东西,就能毁掉。核心在哪?”


    谢无尤神色淡淡的:“要是我知道,衡台现在就只剩一口气了。”


    死骗子还挺能耐。南舟撇撇嘴,没搭这茬。


    谢无尤牵他到身边,指尖点着圆形内侧,划了个圈:“核心大概率在圆心附近,现在点位太少,这张图也不是军用精度,误差会很大,八千里大荒,总不能一寸寸去找。”


    南舟点点头,在图形上戳了戳:“关了吧,看着心烦。”


    谢无尤把坐标折叠起来,只留下风停处和出发航线。


    如果不是山渡,他未必能想到这么多,一个死去的人成了破局的关窍,他欠山渡一声道谢,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先送山渡。服务器的事,等送完再说。”南舟坐回床沿,拨了拨吉他弦。


    琴声悠远,仿佛故人还有回响。


    第45章 扬花一笑


    2,512字07-18


    天枢维护期将至,戚容本该去大荒坐镇,但人还在衡台没挪窝,他谁也不见,办公室只有几个负责陪伴的仿生人进进出出。


    典枢院深处无风,光从四面八方均匀落下,戚容坐在案后,投影悬在面前,他一道道划着看最近的消息。


    四海水域,太一混元像捕捉到异常潮汐回响,深层流向短时逆转,疑似大型设备造成的扰动。


    换成人话,就是有人开着机甲在四海飙车,被混元像逮了个正着。


    戚容漫不经心地划掉这条。


    第二条消息,上官元的芯片上线,从北冥出发,在沉沙号停留,现在正一路往大荒去。


    戚容不悦地叹了口气,将两道情报并列展开:四海水势异常,芯片上线,轨迹指向大荒。


    上官太初多半还在道观念经,她要是真敢反,当年谢先生被收押的时候就会反,何苦去水里修什么清净。


    那就只有无尤。他这个便宜弟弟还在培育舱时就格外坚韧,家主本来只打算做一个戚容,受精卵闲的没事干意外分裂,才多了一个他。戚争一生都擅长在不该活的时候活下来,不该迟疑的时候迟疑,不该有良心的时候生出良心。


    戚容将投影收拢,所有字迹化作细雪般的光点,散入空中。


    上一次是他惫懒,看见兰陵信号消失就判定戚争已死,这一次不得不勤快些,亲自确认,亲自动手,亲自验尸。


    典枢院长廊里,一道又一道门在面前打开,戚容行过其间,守在转角处的官吏纷纷低下头。越往深处走,四周越安静,戚容孤身进了一座书斋,袖口银线在暗色里一闪即逝。


    门开了,戚容对里面的老人敛袖一礼:“先生。”


    二十年前,典枢院将谢先生扣下,以“留养”为名,拨给他一间书斋,二十年里,衣食供应不缺,但是再也没让他离开这里半步。


    门合拢后,整间囚室更暗一分。老人坐在书案后,搁下笔,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稀客,浊清怎么有空过来?”


    戚容上前去,也不坐,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天枢维护期将至,我忙得很,但来看老师的时间还是有。”


    谢先生点头,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拨了拨:“那今日就是特意来。”


    眼镜滑到鼻尖上,谢先生收着下巴,从镜片上方仔细看戚容,忽然叹道:“你们双生子可真像,每回你来看我,我都觉得无尤也来了,他就是没你这么规矩,站不了多久便要找地方坐。”


    戚容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悲喜:“先生还记得无尤。可惜无尤已经背弃了衡台,连太初也是。”


    “哎呀,”谢先生端起杯子,吹一吹早已凉透的茶,冷茶入口,他眉毛一皱,认真表演了一个“痛心疾首”,“两个学生都不省心,做先生的脸上无光啊。”


    “先生不必装作失望。”


    谢先生摇晃着杯中冷茶:“你从小就爱较真,那时候我为了治你这毛病,让你少看策论,多读诗词,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那是很多年前了,久得连长生种回忆起来都觉得遥远,久得戚容和戚争还只是两个不为人知的名字。谢先生在庭院里给双生子讲课,开始的内容还算正经,讲着讲着,他把手里的航道图往旁边一推,摇头晃脑念道,“欲上青天揽明月”。


    戚争没型没款地躺在花树下,拿一本书盖着脸,听到这句,把脸上的书往下一拂,书页翻开,落花纷纷。


    他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问谢先生:“古人没有星舰,也敢想上青天?”


    谢先生被他问得一噎,书卷在掌心啪啪拍两下:“想象力,想象力懂不懂?人要是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气,那活着多无趣。”


    戚容坐在一旁,听到此处,放下手里的航道图,露出波澜不惊的面孔:


    “人力不可及之事,何必空想,我看古人是闲得慌,发癔症了。”


    戚争无奈地对谢先生一摊手:“先生,浊清这榆木脑袋不开窍,您就给我一个人讲吧,除了‘欲上青天揽明月’,古人还写过什么不着边际的诗?”


    “朽木不可雕也。”戚容低声,把航道图又竖起来,遮住脸接着看。


    谢先生心道不好,如果真让他们在“想象力”和“发癔症”之间辩起来,今日这堂课就不必讲了,少说也要吵到明日天亮。


    他当机立断,拿好说话的那个开刀,抬起书卷一敲戚争的头:“你还有脸说!给你讲你又不听,成日拿本书盖在脸上,晒着太阳睡大觉。”


    几片花瓣被震下来,顺着他鬓角滑到肩头。戚争扬眉一笑,花影落在眉眼间:“先生冤我,我听着呢。”


    谢先生作吹胡子瞪眼状:“听着?那我方才讲什么了?”


    “先生讲的是,人力有尽,舟楫有尽,楼台再高,也不过离地百丈,古人身不能及,寄情诗词,梦里登天,拥明月入怀。若人只肯想自己够得着的东西,那永远也造不出星舰。”


    戚争一口气说完,单手拢起身下落花:“要是都对,先生给我放半天假。”


    他从短榻上起身,几缕未束的青丝垂过肩头,花瓣被随手一扬,纷纷散开,在风中飒沓如雪。


    戚争往外走:“先生不说话,我就当准了啊。”


    谢先生气得拿书卷指他:“戚无尤!”


    满庭春色摇荡,少年一笑出门去,千里漫卷落花风。


    昏黄的灯开着,照不亮四壁深处的书脊。谢先生扶正眼镜,清了清嗓子:“闲着也是闲着,今日抽查你的功课,背一首《赤壁怀古》来听听。”


    戚容颔首:“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他背到这里停下,面露惋惜:“我少时读《<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觉得曹孟德差的只是一点运气。”


    “东风不与周郎便......”谢先生眯起眼,随口接上,“你说曹操差一点运气,也对,谁让周郎偏有东风呢。”


    “我一直喜欢这首诗,但不喜欢后人的解法,平庸之辈只看到周郎得意,曹操失势。可曹操并非不如孙刘,若东风不来,大火也不会烧尽北军。所谓英雄成败,只是掺进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谢先生叹了口气:“东风不是凭空来的。恨意、爱、良知、求生欲,你眼里不成气候的凡俗心思,积久了便是这股东风,浊清,你好好问问自己,你真能算尽人心吗?”


    “先生,我是在想,倘若东风没有眷顾周郎——”


    戚容目光渐寒,依旧规矩站着:“那历史就会属于曹孟德。”


    说罢,两人皆是无言,本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站上了权力顶点,野心勃勃的男人,和一个被关了几十年,连外面天气都不知道的糟老头能有什么聊的,陪他追忆追忆往昔,过家家似地演上一把师生和睦,已经给足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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