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混蛋。”
“骂得对。”
谢无尤拢紧南舟,用身体压住他的颤抖。
南舟一下没了声音,眼泪浸湿脸颊,还好现在灯灭了,谁也看不见,山渡看不见,沉沙号也看不见。
只有谢无尤的呼吸在耳边,南舟闭了闭眼,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南舟舒服地靠了很久,才忽然想到,盒子还在桌上,就在几步开外,像山渡仍旧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抱着胳膊看他们两个。
他一下从谢无尤怀里退开,擦掉眼泪,故意凶:“你离远点。”
谢无尤依言退了好几步,修长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
过了片刻,南舟小声说:“不是叫你真退那么远。”
暗色里传来谢无尤淡淡的一声笑。
南舟盯着黑暗里的一点,说:“山渡以前笑我,说我的眼睛长在你身上,沉沙号不养成天盯着男人看的闲人,你家谢先生又不会丢。”
那时南舟觉得谢先生就在沉沙号上,要么在他隔壁的小房间里,要么在旧五号旁边,他一回头就找得见,怎么会丢了。
南舟喉咙又涩起来,在黑暗中挪了两步,撞上也在找他的谢无尤,碰到右手,轻轻嘶了一声。
谢无尤把他拉回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金属盒躺在原处,如果山渡真看得见,大概又要骂他们两个——哭也哭不痛快,亲也亲不痛快,吵架还要抱着吵,烦不烦。
“我们回大荒,马上就动身。”
谢无尤垂眼:“好。”
南舟自言自语:“你开机甲,送山渡到家了,我们就走,如果真遇到人……”
他在他怀里期待地抬了一点头,鼻尖不小心碰到耳垂,惹得谢无尤浑身一酥。
怪不得教书先生多白头,点化一块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绝非易事。谢无尤知道今日那番话都白说了,只能把南舟按回自己肩上,不让他再退。
“你只管带山渡回家,如果真有变故,我来做这个恶人。”
玉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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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昏君临朝,美人相伴
2,942字07-17
人不是机甲,不能靠换能源匣续航。
南舟和谢无尤酣畅淋漓吵了几天,效率惊人,损耗更惊人。一个伤还没好全,另一个也不那么经得起折腾,在没有任何正式协商的情况下,两人短暂达成了默契——不翻旧账,该干什么干什么,把关系调成节能模式,感情问题先挂起,等系统有空再处理。
南舟狭窄的舱房里,他坐在床边,随便套了件长袖,床上一堆衣服堪堪盖过大腿,谢无尤在桌前,那张桌子本来就窄,放下终端后,旁边只剩一掌宽的空处,谢无尤手腕搭上桌沿,隐约还能感觉到南舟身上的热气。
他调出一张大荒星图,谢无尤问:“山渡想回哪儿?”
南舟闲得没事干,抓过吉他,刚拆绷带的右手搭在琴弦上,说:“风停处。”
谢无尤在搜索栏里敲下这三个字,定位到一块不起眼的小地方。
在衡台标准星图里,科尔赫人的地方只标编号,连难听点的蔑称都懒得想一个。谢无尤问:“就叫风停处?”
“嗯,山渡说,以前那里风特别大,后来不知道哪年,矿道塌了,地形变了,风吹过去被挡住,会停一停,就像这样,你听。”
南舟在琴弦上信手一拨,弹出几个渐弱的音,最后把弦一按,模拟了个风声起止。
他抬头看向谢无尤,腿动了动,在衣服下露出皮肤,脚尖偷偷把一枚螺丝拨到床底下。
谢无尤没留心,就见眼前几块白光闪来闪去,心脏不安分地鼓动两声。
他将星图放大,输入生成航线指令,系统肉眼可见地犯难,蓝线畏畏缩缩从沉沙号伸出去,连续绕了几个大圈,停在原地打转。
衡台一直在封锁大荒航道。这地方长生种遍地跑,人有了可以肆意挥霍的寿命,就会变得有恃无恐,除开执序司枕戈待旦、令下即行,衡台其余诸司节奏都慢,几十年里未必能办成几件事,只有大荒星图一年一更新,什么都可以懒,唯独这件事上从不懈怠。
南舟直起身,抱着吉他闲闲弹奏,谢无尤自己动手,把风停处放到中心,一步步定航线,不经意扫过风停处的坐标,指尖悬在了键盘上。
尾数七二四六,谢无尤在心里默念,说不出的耳熟。另一边,南舟的手搭在吉他上,拨弄两下琴弦,他听了片刻,凭感觉往后接几个音,连着弹一遍,一首温柔小调就这么成了。
弦声响起,扰得谢无尤分了神,想来他半生从军,手上沾满鲜血,只有这一寸骨给了南舟,从此洗净前尘,干干净净地替他弹琴。
南舟浑然不觉,在小调后面又加了一段,满意地弯起嘴角,双腿变了个姿势,架好吉他,来来回回弹奏起来。
谢无尤的眼神还在终端上,心神却飞到九霄云外,史书总写昏君临朝,美人相伴,鼓琴鼓瑟,误尽政事。谢无尤当年心气高,只道昏君都是庸才,才会被声色犬马迷惑,如今看来也未必,南舟就是随便拨两下弦,照样能叫他忘了天下大事。
弹到一半,南舟疑惑地抬起眼:“不是定航线吗,怎么不动了?”
谢无尤回过神:“这个坐标附近有什么?”
南舟苦笑:“还能有什么,风停处十年前被炸过,现在已经成荒地了。”
谢无尤点点头,将风停处标红。
红光亮起的瞬间,仿佛一把利刃挑破沉埋多年的案牍,一切都清晰起来——
七二四六,就是清野令上的坐标之一。
典枢院不是缺心眼的蠢货,坐标也不是拿骰子随便摇出来的。戚争接管执序司之后,退回的清野令少说有几十道。在这几十上百个位置背后,必有同一套筛选逻辑,他之前苦苦思索,一直不得其解,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不如全放在一起看看。
“怎么了?”
谢无尤昏君做派十足地下令:“你继续。”
南舟不情愿地切了一声,又编了个新的调子弹起来,音乐声里,谢无尤回忆着坐标,连续敲了几组进去,一个又一个红点嵌入大荒。
戚家养不出寻常人,更不允许自己的产品有寻常人健忘的毛病,托这点没人味的福,当年的坐标谢无尤大半都记得,他也不贪多,剔除掉不确定的部分,只留那些把握在七成以上的。
最开始,点位散得到处都是,断井、矿道、棚区,一个个地名被红光压住,每一个都曾有科尔赫人居住过。
南舟在旁边弹吉他,开始还带点新鲜劲,后来弹顺了,手指懒散下来,调子也变得慢慢的。
谢无尤鬼使神差地望向他,那些人被困在荒芜的一方天地里时,也会这样弹琴歌唱吗?生如蜉蝣朝露,也要在福祸未卜的明天前放声而歌吗?早知天道不仁,求救无门,还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好让命运迟一步追上自己吗?
坐标固定后,分布呈现出微妙的规律,谢无尤把星图比例缩小,红点随之收拢,连成一个残缺的同心圆。
南舟的小调仍在响。
典枢院向来把天枢看作自家私产,当宝贝似捂着轻易不示人,当时戚容为请戚争出征,难得大方一回,调出了天枢示意图给他看,蓝色同心圆上,外圈出现几处断裂,细小红光从圆环里脱出。
戚容指着那个没标注,没定位,没来源的三无产品,说“天枢异动”,戚争信了,才有了后面壮烈战死,被衡台哭哭啼啼地缅怀到现在。
戚容骗他也下了本钱,虽然异动纯属胡说八道,但那张图确实是隐去坐标的天枢。
谢无尤目光回到残缺的同心圆上,莫名笑了笑,戚容算无遗策,唯独没算到自己的便宜弟弟如此难杀,死而复生还能查案,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悔也为时晚矣。
“谢无尤?”南舟终于停了琴。
他不应声,南舟站起来,盖住双腿的衣服滑落,大剌剌凑到谢无尤身边:“你发什么呆?”
谢无尤:“天枢就在大荒。”
他的指尖从终端上划过,把图案单独放大:“你现在看见的,就是天枢节点的大致分布,天枢是一台服务器,这些都是它的分身。”
南舟眉心皱得更紧:“什么什么分身?”
谢无尤:“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座很大的主机,神经链接协议存在里面,还有许多其他数据,乃至一部分军用权限。”
南舟听懂了一点,脸色慢慢变了:“那科尔赫人没协议,不能开机甲,就是因为天枢没存?你们都知道?”
谢无尤起先不语,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衡台的人都知道,天命是凭空编造的托辞,听来玄之又玄,说来以愚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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