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供血稀烂,骨支撑移位。还开机甲?你刚才再多折腾一会儿,我现在直接安排截肢都没问题。”


    他拿了药,风风火火地支使谢无尤:“你也别站那儿装柱子,去把手术室清出来,二号无菌台,那边的神经监测线也接上。”


    刚才还耀武扬威一口一个“我戚争”的谢无尤现在像没脾气一样,任由老赵揉圆搓扁,二话不说就转身出去。


    南舟把毯子一扔,眉头皱得像被踩到伤口:“谁让他——”


    “我让的。”老赵打断他,“你要是不想让他碰,就自己爬起来接线。能爬吗?不能就闭嘴。”


    南舟被噎得无话可说,谢无尤出了隔离门,身影一闪,连衣角都没留下。


    他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慢慢把扔开的毯子拖回来,毯子一角卡进床沿,扯了两下也纹丝不动。


    监护仪立刻不做人地尖叫一声。


    老赵回头瞪他:“祖宗,你太平点行不行?”


    南舟愣愣地松开手,那点布料堆在腰上,像也在跟他作对。


    谢无尤只是咳嗽了一声,才一声。南舟快恨死自己了,明知道这个人是戚争,明知道这张脸后面全是谎言,还会在他靠近时先听见自己的心跳。


    南舟低着头,声音轻轻的:“都怪他。”


    老赵把镇静剂接进输液口,冷着脸调剂量,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嗯,行,怪他。”


    “都怪……”


    老赵按下确认键,镇静剂注入南舟体内,淹没了未完的字句。


    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


    南舟站在小小的破房子里,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那根便宜灯管闪烁着,墙皮被寒气侵蚀得斑驳,取暖器吭哧吭哧喘,怎么也吐不出多少热气,


    他抬起右手晃了晃,竟然一点也不疼了,挪动步子往前走,停在塌了半边的沙发后,


    沙发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到变形的露背毛衣,黑卷发乱糟糟披在肩上。


    铃兰抖着腿,慢吞吞转过头:“干什么,罚站啊?”


    南舟拘谨地站到沙发边,铃兰笑了,一双绿眼睛在昏暗灯光里闪闪发光,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啊呀,这不是我家宝贝儿子嘛,过来坐。”


    沙发太旧,南舟一坐下去,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截,铃兰撅起嘴,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四下看了一圈,问:“谢无尤呢?”


    “谢无尤?”铃兰大笑,仰头灌了一口酒,差点呛到,边咳边乐,卷发跟着肩膀一颤一颤。


    “什么破名字?我们这里没有谢无尤啊。”


    铃兰凑过来,绿眼睛弯弯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南舟顺势往里挤,低下身子,把脑袋埋在铃兰腿间。


    他声音隔着皮肉,听起来闷闷的:“妈,我想你。”


    铃兰用力在南舟背上撸几下,像在摸一只小狗:“哦哦,但是妈有点想钱了怎么办呢?你这次出去这么久,带什么宝贝回来了吗?”


    南舟的眼泪忽然砸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汇成小小的河流,流过铃兰温热的皮肤。


    “哭什么?”铃兰低头看他,用酒瓶底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又没说要打你。”


    南舟更用力地把脸埋进去:“对不起,我,我……”


    铃兰听烦了,把酒瓶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硬是把他从自己腿上扒拉起来。


    南舟被迫抬头看她,满脸都是泪,目光躲避着,像小时候跟妈妈吵架吵输了,又不肯承认自己难过。


    “谁说没宝贝的?”铃兰随便在南舟脸上抹了两下。


    南舟怔怔看着她。铃兰噗嗤一声笑了,捏捏他的耳垂:“你就是我的宝贝啊——”


    白光从窗外漫进来,梦里的破房子沉下去。


    南舟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鬓边滑进头发里。


    病床沿着地面固定轨,晃悠着回到医疗舱,咔哒一声,在原位固定。


    老赵这回调动了所有想象力和艺术细胞,把南舟绑成传说中古人吃的粽子形状,重新接上床侧监护。


    生命曲线爬出来,心率时有时无,忽上忽下,像个矜持不肯见人的大姑娘。


    老赵扯过谢无尤,指指飘红的数据:“死不了,就是得活受罪,骨头还没培育好,提前移植进去的,接下来还得在里面继续长。”


    谢无尤在外面守了大半天,身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耗干了,如同画上的朱砂全被洗去,只剩几笔留白,浓墨勾勒的眉眼斜飞入鬓。


    他看向南舟,理了理心绪道:“这几天会疼,镇痛怎么用?”


    “剂量我设了上限,不要自己乱加…别光嗯,说话!”


    “我听着。”


    老赵勉强满意,把手往身后一背:“南舟醒过来肯定要闹,也可能认不得人,绝对不许再受刺激,否则不死也疯。”


    他心有余悸看了看床上那位还没醒的冤家,又看了看站着的这位,哪能瞧不出来这位就是最大的刺激源。


    但不让谢无尤陪着又能找谁?山渡还在的时候,好歹他能拿个主意,现在山渡也没了。


    老赵想到这里,老来伤怀,没再絮叨下去,暗暗骂了句这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逃也似地走了。


    屏幕上的数据冷冰冰列着,把南舟说不出口的痛都翻译成了数字。谢无尤守在床边,任由这些数字一次次凌迟。


    镇静剂的药效逐渐退去,南舟睫毛动了动,随后眉头拧紧,跟着睁开眼睛,绿瞳上满是水汽。


    他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这里是沉沙号,还是大荒那间破房子。


    一道修长的身影靠近,他偏头看去,不过短短一瞬,心率不再上蹿下跳地撞,身体不听话,越过主人的恨意,擅自安静下来。


    “戚争,你看什么?”南舟哑声问。


    谢无尤也不辨,收回目光,转身去补了一剂镇痛。


    南舟扫了眼身上大小不一的禁锢,老赵这回把能用的绑带扣子都用上了,恨恨地动了动指尖。


    谢无尤覆住他露在支架外的几根手指,从指缝间穿过,收起掌心一扣。


    “执序司押解重犯时,会用到末梢拘束锁,禁止神经反射以后,犯人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谢无尤手掌翻过,把他五根指节拢住,语气近乎冷厉:“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只能我亲自来。”


    南舟抓着床单的手一点点松开,恨得连牙都快咬碎:“我的手,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对,不是我的。”


    两人十指相抵,恍如无声缠绵,谢无尤望向他的眼睛。南舟低头躲避:“知道就松开。”


    谢无尤用拇指按着南舟发僵的指节,那只手比他的暖一点,体温沿着皮肤一点点贴过来。监护屏上,心率又往下落了一格。


    冷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谢无尤揉了半晌,掌心往下一转,托住他的手。


    “山渡,找到了。”


    南舟指尖在他掌心里狠狠一抽,又被妥帖地扣住。


    谢无尤:“等你能短途航行,我带你去,但去见山渡之前,这只手不能再坏。”


    他现在连去收朋友尸骨都要别人带着。南舟不由悲哀地笑了声,浑身的力气慢慢卸下,谢无尤等到他不再用力才松开,那点温度从皮肤上揭走,留下凉凉的一块。


    忽然失去支撑,南舟指尖微微一颤,谢无尤见状把手往回放,被恶声恶气的一句“走开”拦住。


    谢无尤只好抽身,两人的指尖越分越远,一滴泪攒在眼睛里,南舟别开脸,才敢让它偷偷掉下来。


    玉山枕头


    开始训练了,字都是坐在马背上码的,手抖概率直线上升,欢迎捉虫


    第42章 戚将军下凡体验生活


    4,294字07-15


    机库里的维修臂从来没下过班,轨道常年发出嗡嗡低鸣,带得地面也在颤,南舟一步踏上去,平时小小的震动差点让他摔了个跟头。


    南舟刚刚缓过来一点。就盘算去找山渡的机甲残骸,鉴于当事人前科,老赵把他包装严实后才准予放行。南舟右手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和胸口牢牢绑在一起,半边身子都不太利索,像个没准星的陀螺不停往右偏。


    无名停在沉沙号机库中央,已经启动预热,舱门大敞,扶梯从驾驶舱边缘垂下,南舟往上看了看,无名的舱门窄,梯架也窄得只有一线,也是,正规机甲从来不是为伤员设计的。


    谢无尤在驾驶舱里等着,听见脚步声过来迎,南舟什么都没说,攥住扶手不耐烦地拍了一下,自己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谢无尤不管他,径自走下来,南舟刚想拍第二下,抬起的手被他接住。谢无尤一把揽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肘弯,半抱着带进驾驶舱。


    南舟倏然抬眼,撞上他波澜不惊的目光,好像谢无尤只是举手之劳,是他这个病号不识抬举。


    谢无尤把南舟安置在副控上,半跪在他面前,拉出安全带。南舟一眼看到他系到喉结下方的扣子,一副被人多看一眼都是亏了的样子,忽然笑出声:“你现在装什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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