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渡还在外面,他却被困在这里。


    南舟又一次按上接入确认,指尖因为失血和发热抖得厉害,几乎点不准那个选项,系统立刻弹出更高一级的警告,红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片烧不尽的野火。


    “强制接入将造成不可逆损伤。”


    南舟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掉得更快。


    这算什么不可逆。他活着,山渡死了,这件事才最不可逆。


    南舟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对着虚空哀哀地请求:“动啊,求你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口落下一片阴影。


    南舟还躲在主控里,右手垂在外面,旁边的接入线乱成一团。


    谢无尤的眼神倏地沉了沉:“下来。”


    南舟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看见那个人时恍惚了一瞬。


    山渡死了,乞骸骨起不来,他右手废了。结果谢无尤突然出现了,全须全尾的,脸色看上去比以前还好,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下来”。


    南舟一动不动,眼神冷得发亮:“你回来了?”


    谢无尤按捺住性子,上前想拉他起来:“不能飞是因为你的手断了,和机甲置气有什么用?”


    “我问你了吗?”


    “南舟。”


    “别叫我!”


    谢无尤眉眼一沉,耐心慢慢见底,也不敢发火,就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过来。”


    南舟立刻抓过那截探针,末端寒光闪闪地对着他:“谁让你回来的?”


    谢无尤语气刹寒:“放下,过来。”


    南舟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有恃无恐地挑眉:“凶我?又来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看我开不了机甲,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儿,连去把山渡带回来都做不到?”


    他每停顿一次,声音也更哑一点,像喉咙里全是碎玻璃。


    谢无尤见劝也无用,收回手道:“我在算山渡的坐标。”


    这句话一出口,南舟反而闭嘴了,半晌才笑了一声。


    “真厉害,谢先生什么都会,坐标会算,别的也会算,算我什么时候信你,什么时候心软,什么时候会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带上我的机甲、我的船、我的床。”


    驾驶舱里只剩下系统警告的红光,一明一灭,照得人脸都像浸在血里。南舟恨得咬牙切齿,声音颤抖:“谢无尤,山渡死了。你有用,他也有用——”


    谢无尤忍无可忍上前,南舟仓皇后退,但驾驶位只有那么大,被谢无尤扣着手腕往外带。


    “够了,下来。”


    “别碰我!”


    南舟猛地挣了一下,抬手去推他,肩膀撞到舱壁,疼得一阵晕眩,谢无尤收紧手臂,一把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横过来,把他半圈进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缠到一起,南舟抬起眼,从谢无尤的瞳孔里辨认出自己的影子。


    他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滚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


    “你有用,他也有用。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谢无尤圈在他肩后的手臂倏然收紧,南舟心口一跳,刚想再挣,谢无尤已经抬手,掌心顺着他后颈轻轻一压,把他整个人重新按回怀里。


    “说完了?”谢无尤低下头,指节顶正他的下巴,“你想让我死,可以。先从这里挣出去。”


    南舟发出一声呜咽,抵上谢无尤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谢无尤张开手,包着他后颈,另一只手锁死了他的肩膀,南舟越挣,越觉得自己像撞进一张早就铺好的网里,直到精疲力竭地软了下去,被困在这个怀抱里喘气。


    “你看。”谢无尤顺势把他往胸前一带。


    听到这两个字,南舟猛地抬起头,声音终于破了:


    “你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你不用遭报应?!”


    谢无尤一顿,扣在南舟后颈上的手指松了几分,南舟忽然侧头,狠狠咬上那只手腕,顷刻见了血。他咬着那块肉,眼睛仍旧抬着,盯着那张脸,非要从上面看见疼不可。


    谢无尤淡然地闭了闭眼。南舟松开口,唇上沾着一点血,气喘吁吁地沉默着。


    “报应。”谢无尤捉住南舟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我从来不信报应。”


    南舟刚要开口,手不自觉松了,谢无尤从他掌心扣出探针,远远一放,继续道:


    “如果真有报应,衡台为何独大千年?如果真有报应,无辜者为何受尽欺辱?”


    他圈着手无寸铁的南舟,抬手擦过唇角那一丝血迹,指尖一转,探进他口中。


    “如果真有报应,我戚争也不至于被人暗算,落得狼狈一死。”


    他的血涌进口中,带着指腹的温度,南舟挣扎着想吐,谢无尤用力往里,听南舟哼了两声,才好整以暇问:“我说得够清楚吗,你还想怎么闹?”


    南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想看他,这不是被他三两句话就逗得笑,斯斯文文说“我会一点”的谢无尤。


    这是戚争,曾经站在衡台最高处,一句话就能让千万人噤声的戚争。


    南舟浑身难堪地战栗起来,谢无尤抽出手指,指尖点了点他唇缝。


    “不装了是吧?对,你不是谢无尤。”南舟盯着那双眼睛,像要把那个名字也在唇齿间一并碾碎,“那以前那套也就别再用了,我不吃。”


    “哪套?”谢无尤声音低下来。


    南舟眼神更凶:“别装听不懂。”


    谢无尤笑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从他肩膀滑到腰侧。


    那夜的记忆像野兽撞出笼子,南舟吸猝然断了一拍,眼泪扑簌簌落下,谢无尤望着他,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按,沿着那处弧度摩挲。


    “这套?”谢无尤问。


    南舟指尖猛地蜷紧,身体反应来得比恨意更快,后面是驾驶舱,前面是谢无尤,他退无可退,被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细细密密的热意顺着神经往上爬,径直击穿了四肢百骸,心神魂魄。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身体还记得他?


    “你滚!”


    南舟还没来得及推,谢无尤竟然自己松开,那只作乱的手也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沾血的指尖压在下唇,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


    南舟心里一慌,起身追过去,撞得谢无尤肩头一偏,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只手从唇边扯开,低头去看掌心和指缝里有没有血。


    等他看清,两个人都顿住了。南舟的手还扣在他腕上,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南舟。”谢无尤唤了声。


    四目相对之际,系统弹窗自动关闭,满舱红光倏地暗下去,外面稀薄的灯漏进来,覆在那双交缠的手上,如同灰烬下的火星,挣扎着死而复生。


    两个人相隔一步对视,南舟怔住说不出话,谢无尤摸了摸他的脸颊,擦去那几点泪珠,温声道:


    “不怕。我还没死,你先把自己顾好。”


    第41章 都怪他


    3,169字07-14


    医疗舱的门被撞开,边框敷衍地吐了几口消毒雾,被几个人带起的风搅散,老赵指挥船员把人抬进来放平。南舟还睁着眼,焦点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平时灵动的绿瞳空落落的,右手垂在身侧,腕骨肿得厉害,皮肤绷起一层惨白。


    老赵伸手拉了几条线往床边接,一靠近南舟就激灵了一下,使劲往角落缩。老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一杵就开骂:“你真想把这只手拆下来扔了是不是?”


    南舟闭上空空荡荡的眼睛,摸索着拉过床上的毯子往身上遮。


    老赵瞥到他嘴角血迹:“怎么回事?又谁的血!”


    南舟不说话,把毯子拉到眼睛下,鼻尖在遮盖下一抽一抽的。


    老赵用眼神问谢无尤,谢无尤也沉默,一时恨铁不成钢起来,心说这对冤家每回凑一块儿,都得弄得血淋淋的,懒得再废话,调高了诊断光环功率。


    绿色光束压得更低,从南舟身上扫过去,他右手的骨骼投影被放大在透明屏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屏幕的损伤。


    南舟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把毯子往上拉,连带眼睛也遮住。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干什么吃的?”老赵的脸彻底冷下来,“现在就做移植,不能等了。”


    谢无尤眉头一抬:“会不会太快了。”


    老赵没好气地接:“原本是想再等几天,结果倒好,这小子自己省了个流程。”


    南舟的声音从毯子下透出来:“什么移植?什么骨头?”


    老赵扯开药柜,蒲扇似的巴掌扇开冷雾,取出几支药剂,不假思索:“打印的,三维诱导骨架,仿生矿化层。”


    谢无尤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老赵眼皮都没抬一下。


    南舟沉默片刻,把毯子慢慢拿下来:“做完多久能开机甲?”


    老赵一听,差点把药剂捏爆。


    南舟唇色惨白,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多久?”


    老赵心说我再打印个脑子给你换上得了,把药剂一支支排到托盘里,架不住那缺心眼玩意,在后面用一双绿眼睛幽幽盯着他,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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