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调好锁扣长度:“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你就不碰了?”


    无名的内置灯稳定亮着,在谢无尤颊边恍如一层薄霜,南舟凑近这张清心寡欲的脸,眼神定定的:“我让你不动,你听过?”


    那晚温热和昏暗交缠,许多细节被恨反复熔炼,烧得扭曲变形。回忆已经那么不像样,偏偏他全记得。


    谢无尤坐进主控,两人并肩坐着,南舟心神游离之际,手摸到中控台,乞骸骨里有分流链接,谢无尤自己在角落加了个不起眼的确认键。


    这次他只碰到冰冷的屏幕,上面亮起一行字:


    【未检测到合法神经接入。】


    南舟讪讪收回手。


    机库四壁向下沉去,承载平台托着无名爬升,固定在发射轨道上,闸门向两侧滑开,真空隔离场泛起淡蓝色薄光,与遥远的星云交相辉映。


    谢无尤:“走了。”


    机甲脱离沉沙号,南舟身体一轻,视野猛然开阔,他却往回看去,缝满补丁的星舰悬在黑暗里,上面每一片都是山渡拉着维修组打上去的。南舟以前还嫌过山渡,嫌他每件事都亲力亲为,像个操心的老妈子,那些振臂一呼,万人相应的大英雄,哪个会亲自干维修的活啊。


    无名调整航向,沿着预定轨道进入深空,黑暗让驾驶舱显得更亮,南舟低下头,不让灯光抓到湿润的眼睛。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才开口:“机甲为什么听你的?你不是没芯片吗?”


    说话间,无名灵巧地翻了个身,穿过碎片带。


    “那天在战场上,也是你接管的乞骸骨。”南舟自言自语道。


    旁边还是沉默。


    在辽阔的星海里,南舟算了笔心胸狭隘的账。谢无尤才消失了三个月,回来以后看不出以前病病歪歪的样子,芯片有了,机甲也有了,就像半路回衡台认了个错,然后所有人皆大欢喜地原谅了他,慈悲为怀地把他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南舟嗓子一阵一阵发紧:“芯片,哪来的?”


    谢无尤看着航线:“旧部。”


    南舟眼神一冷,谢无尤补道:“她离开衡台几十年了,不是那边的人。”


    几十年。


    戚争的年岁原来是这样算的,几十年前,几十年后。他有那么长的一辈子,长到南舟被骗着动心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过站在其中很短、很短的一截上。


    所有人都认识戚争,都在盼他回来,只有南舟傻乎乎地守着一个谢无尤,守着那个笨拙又暧昧的小发明,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好日子。


    南舟越想越觉得好笑,脱口而出道:“有芯片了,那分流链接也用不上了。”


    那我呢?


    南舟立刻挥了挥手,把那点不体面的东西赶开,示意谢无尤什么都不必说:


    “你旧部还挺多,一个在战场上认出你,一个把芯片给你,戚将军做人很成功。”


    无名掠过又一道碎片带,金属冷光滑过,在谢无尤眼底尖锐地闪了闪。


    沉默的长度不长不短,正好够南舟产生“他是不是要做人了”的错觉。谢无尤才道:“上官元以前是执序司工程师,负责神经链接校准,芯片是她自己的,封存了很多年。”


    “明白,一个能看懂你身体的人。”南舟微微点了点头。


    谢无尤无计可施地闭上嘴,突然希望他不用那么聪明。


    南舟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女的?”


    问出口的瞬间,南舟自己先觉得难看。山渡尸骨未收,他右手还废着,这个时候盘问前男友的踪迹算什么?算他又弱又蠢。


    “旧友。”谢无尤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南舟慌张地刺回去:“我问你了吗?”


    “你问了。”


    南舟抗拒地把头偏开,又在心里算账——旧友,旧部,隐居,重逢。


    每一样都是埋在戚争漫长人生里的伏笔。而他是流散在正史外的一桩逸闻,一个戚将军下凡体验生活时,随手招惹过的小疯子。


    南舟抿着嘴唇,说了句不痛不痒的混账话:“戚将军旧部还挺全,男女老少都有。”


    无名穿过一片碎冰云,外部影像里,细小冰晶被推进器尾流卷开,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心口,冻得让人想掉眼泪。


    谢无尤将舱内温度调高了一点。南舟懒得拿正眼看他:“别搞这些小动作,快走。”


    星图上,山渡残骸所在的坐标被标成一点暗红,悬在边缘,南舟还没来得及看清,无名骤然加速,把他拍回座位上。


    谢无尤不能解释,不能碰他,一路刻薄话听下来,此刻心火难抑,什么喜怒不必外露,爱憎不可失度都抛诸脑后,操控无名凶狠地翻了个身,避开一块迎面而来的碎片。


    南舟顿时一阵晕眩:“你赶着投胎?!”


    谢无尤顺手朝碎片开了一炮:“你让我快走。”


    “我让你快走不是让你把我送走。”


    南舟转身伏在舷窗上,看着碎片七零八落地翻进黑暗,笑了笑,挑衅似地问:“你是不是也挺不爽的?”


    谢无尤伸出胳膊一捞,把他弄回座位:“没有。”


    “嘴真硬。”


    谢无尤摸到锁扣,把安全带收到最短,将南舟牢牢压在原处:


    “比不上你。”


    无名抵达坐标点时,星图上的标记从一个红点扩散成一片阴影。


    碎石带横亘在前方,废弃金属混着被烧融的机甲残片,在乱流里缓慢转动,像一枚破碎的黑环,在星海深处一圈一圈地研磨。


    南舟还在和那根安全带较劲,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动作停了。


    山渡和机甲一起卡在里面,只剩下半截,随着每次偏转,被继续往里拧。


    一个战士不应该这么死。


    谢无尤伸手覆在南舟后颈上,把他的视线往下压了压:“看图。”


    中控台上,残骸区被自动放大,碎片一层层分离,标出热源、受力、金属密度。


    “碎石带在转。”南舟说。


    “方向?”


    南舟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看数据:“内圈顺时偏移,外圈慢一点。山渡…他在两个圈中间。”


    “偏转持续多久?”


    “九十几秒。”


    谢无尤低声道:“九十七。”


    南舟闭了闭眼。


    谢无尤将主屏放大,指给他看残骸被卡死的位置:“驾驶舱外部框架还算完整,尾部不行了,强拖会把整台机体撕开。”


    他指尖一划,用蓝色线条在图上画了两个圈,在中间点上一个红色标记。


    “先用捕捞网勾住这两个位置,再炸开,带回一部分。”


    剩下的就留在碎石带里,被黑暗吞掉。


    谢无尤说完就开始准备程序,无名放出捕捞网,穿过碎石带,准确扣上那两个点。


    “换个角度再试,别炸。”


    南舟一把抓住他手腕。谢无尤垂眸看了一眼,慢慢挣开,淡声说:“原来你还记得可以碰我。”


    谢无尤把另一个角度的路径调出来,三秒后,蓝色预测线断裂,残骸胸甲处被标出一片刺目的红。


    红色堆叠着,像血在山渡的身上重新流了一遍。


    谢无尤道:“等碎石带转过去,机甲会被撕得更小,裂得到处都是,找不回来的。”


    “现在反而不骗我了?”


    “骗你,你会更好受吗?”


    系统在这时跳出一行警告,红光映在两人脸上。


    【偏转持续时间剩余:六十一秒。】


    谢无尤解开他的安全带,南舟因为惯性往前一晃,谢无尤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主控上。


    南舟被他圈在身前,谢无尤的手臂从他旁边越过去,点开外部影像,把实时画面放到最大,山渡的机甲被卡死,裂纹正一点点往驾驶舱框架爬。


    南舟想低头,谢无尤抵住他下巴,逼他从“山渡死了”的那片血光里抬头,看清楚眼前还剩什么。


    倒计时还在往下跳。


    【四十七秒。】


    【四十六秒。】


    南舟狠狠转过身,揪住他衣领:“你敢炸错地方,我就杀了你。”


    对着那双绿眼睛,谢无尤握住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剥下来,两人一起站到主控前,南舟的腿还发软,谢无尤让他靠着自己,把他的手带到主控台中央。


    一枚红色确认环悬浮在光屏上,旁边是肩部炮口的预备状态,谢无尤把南舟的手放在上面,系统识别到接触,圆环亮得更深。


    【确认爆破:待授权。】


    【窗口剩余:三十九秒。】


    两个人的手悬在同一枚光环上,中间隔着薄薄一层空气。


    “谢无尤。”南舟声音发紧,“他是我哥,你让我炸他?”


    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三十二秒。】


    外部影像里,在几块岩石挤压之下,山渡机甲背部的裂纹又长了一截。


    南舟牙关咬得发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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