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废了,不能拿枪,不能开机甲,对南舟来说等同于毁灭,就算活着也是行尸走肉。谢无尤当然知道,不过是不愿宣之于口,宁肯自私一回,让别人来说这诛心的话。
他默然转过身,拿起器具一件件归位,机械臂上排列着卡槽,每样东西都有该放的位置,放得不对就会出声报错,他一件一件放回去,提示音响成一片。
老赵盯着那团血肉模糊看了半晌,盘算着骨头碎成这样了,常规缝合根本不顶用,最多让这只手看起来还像只手,其实屁用没有。
“做功能性重建,取一片样本培育成新骨,植入进去能恢复,配型就不说了,有没有人肯出骨源都是问题。”说到这里,老赵颓然摇了摇头。
船上哪来这么大公无私的人?要不是他坚持,南舟现在还在机甲里烤着呢。
这几个月里,投靠沉沙号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是奔着活命来的,谁也不想创业未半中道就折进去一只手,哪怕真有个别缺心眼的愿意站出来,老赵还未必敢用,挟恩图报的道理他明白,南舟欠人家那么大的人情,以后会不会被处处掣肘?南舟那个狗脾气,能忍住不较个对错高下吗?
老赵把神思不属的谢无尤赶到旁边,自己整理器具,长叹一声:“现在船上药够,后颈接口的伤能治,但手…没事,以后能端碗,能系扣子,不错了,我还没死呢,谁敢赶他下船。”
谢无尤却道:“别找其他人,用我的。”
老赵手上一顿,冷白的灯落在他脸上,眼角细纹一根根都分明。
“我没有父母,是培育舱产物,基因编辑过,”谢无尤面不改色,“没有比我更好的供体。”
老赵慢慢转过来:“排异反应呢?”
谢无尤格外笃定:“不会有,他们设计我的时候,写了一套高兼容的免疫代码。”
老赵这下听懂了,合着这谢无尤是个百搭,身上的零件拆下来给谁都能用。
他揉了揉脸,问谢无尤:“要是南舟醒过来知道了,不怕他怪你?”
老赵已经描述得很含蓄了,南舟岂止会怪他,学哪吒削骨剔肉,全数奉还都有可能。
谢无尤笑道:“那就别告诉他。”
这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爱胡闹。老赵无可奈何,拿了副新手套戴上,拉出墙里嵌着的折叠凳,指挥谢无尤坐好,右手臂放在辅助台上固定。
谢无尤挽高袖口,机械臂滑过来,弹出一枚细长的切割头,头部亮起激光,定位到小臂外侧,安静地分开血肉。
监护屏亮起来,自动录入供体参数,老赵扫一眼高得离谱的肌肉比例,对于谢无尤是被“设计”出来的深信不疑。
激光沿着预定范围切下一小片碎骨,带着湿润血色送进试管,等它长成以后,会代替南舟那只被碾碎的手,让他继续自由恣肆地活着。
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整个过程很快,伤口被纳米缝线拉拢,只剩一道红线,谢无尤放下袖口,南舟就在他一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安静地昏睡着。
等南舟醒来以后见到他,还是会觉得恶心吧?会冷着脸让他滚,厌恶得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再叫,但他不知道,谢无尤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陪他升空,陪他征战,陪他走到生命最后一天,骨血交缠,死生不离。
还有比这更龌龊的图谋,比这更长久的厮守吗?
谢无尤看向老赵,微微点了个头:“有劳。”
老赵摆摆手不愿受:“场面话免了吧,真想让我省心,就养好身体等他醒过来。”
谢无尤送老赵出去后,重新坐回床边。南舟睡得不太安慰,右手从小臂到腕部被固定得笔直,他疼得受不了,手臂却连弯一弯都是奢望,浑身轻轻抽动了一下,委屈地呢喃:“疼……”
谢无尤轻轻贴上他侧脸,指尖擦过鬓边的冷汗。
少年平时那么鲜艳明亮,像随风燃烧的一簇火,仿佛世上没什么能把他压垮,这样脆弱的时刻只有谢无尤一个人看到,只被他一个人收藏。
南舟的脸被包在他的掌心里,谢无尤一寸寸抚过肌肤,仿佛这也是必要看护的一部分,拇指在他眉心按了按,想要把那点疼痛揉开。
谢无尤俯身靠近了些,轻声哄着:“知道你疼,再忍一忍,等骨头长好了,我就把它给你。”
他的指尖游移到他唇上,轻轻拨了拨:“若能如此相伴,此身亦不足惜。”
玉山枕头
谢哥,收收阴湿味
第40章 不至于被人暗算,落得狼狈一死
3,900字07-13
机库里灯光只留下一盏。
谢无尤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沉沙号和衡台打了好几场,战斗录像都存在服务器上,本来充裕的内存都不太够用。谢无尤站在显示屏前,调出最近的那一场,一遍遍倒带,回看山渡机甲被火光吞没的一帧,目光落在那些残片飞散的方向。
他的终端开着,老赵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骨骼发育情况挺好的,南舟这边暂时没动静,他醒了就做手术。”
谢无尤“嗯”了一声,把录像往前推了两秒,山渡的机甲时光倒流般从破碎变得完整,漫天火光像一朵从凋谢走到含苞的花朵。
他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叠加上坐标层,蓝色的网格覆盖了整个画面。
谢无尤斟酌半天,道:“E3-17到E3-19之间,距爆点四千五百公里上下。考虑爆炸冲击和航道引力偏差,搜索半径一千公里。”
老赵:“你在找山渡?”
谢无尤对着一屏幕的兵荒马乱:“他醒过来会问,我总得有话可说。”
医疗舱里,原本细弱的呼吸突然变得钝重。
南舟睁开眼,一身都是冷汗,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胸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惧,喘上一口都疼。
他睁了会儿眼,视线才慢慢聚焦,侧过脑袋看,右手被架在一个从没见过的玩意上,他不信邪,动了动手指,顷刻被剧痛淹没。
南舟疼得飙出眼泪,抬起能用的左手擦擦,眼泪莫名其妙越擦越多,他看了看周围没人,才放心地把手掌盖在眼睛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山渡没了,衡台杀的。他的机甲被撕成好几块,碎片到处都是,最后一句话是让南舟帮他兜底,骨灰要洒在大荒,他想回家。
南舟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目光重新一点点聚焦。
山渡死了,总得先把人带回来,哪怕只剩残骸,一段烧黑的外壳,也得去,沉沙号上没人比他更该去。
南舟挣扎着坐起来,看一眼架子上被固定得规规矩矩的右手,扑上去撕扯起那些扣子和胶带,疼得眼前发黑就闭上眼睛,每抓下来一点就丢在地上,最后终于把歪歪扭扭的右手解放了出来。
他往前挪了两步,看向器械柜上的倒影,那只手垂在身侧,沉得像灌了铁,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像个物件似地贴在身侧。
南舟收回目光,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干脆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走廊上的灯光一盏盏连过去,南舟抬眼数了数,从来不知道这条走廊这么长,有这么多盏灯,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他踉踉跄跄往前走,每迈出去一步,右半边身子就疼上一阵,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山渡没了”这个念头就追上来,张牙舞爪地把他按进深渊。
机库门口,南舟抬起左手按在识别区上,掌心冷汗把金属面沾出一片湿痕,门禁迟钝地亮了一下,像也认不出他似的,隔了半天才放行。
冷白的灯光从里面泼出来,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南舟走进去,被气味冲得短暂闭了下眼,拖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乞骸骨。
里面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主控附近散着斑斑点点的暗红,南舟来不及在乎这些,摸上中控台,唤醒了乞骸骨。
机甲从内到外一亮,自检界面展开,很多模块都是红的,南舟跳过那些警告,直接调出神经接入,探针从座椅后伸出,却没有往下刺。
南舟皱皱眉头,哑声说:“接入。”
系统提示响起:
“驾驶员神经反馈异常,右上肢通路缺失,右翼姿态控制无法同步。”
南舟吸了口气:“我说接入。”
“警告。强制接入将导致驾驶员神经损伤扩大。”
他猛地抬起手,把警告界面挥开,新的红色提示又立刻弹出来,悬在眼前,怎么都赶不走。
“右翼无响应,禁止升空。”
南舟盯着最后四个字,厌倦地扯了扯嘴角。
别人说科尔赫人开不了机甲,他不信邪,一次次往上冲,可是现在,连乞骸骨也对他说,你不能再上去了。
中控台上,机甲右翼在模拟图里暗着,那片灰暗仿佛从屏幕里蔓延出来,覆盖到他的手和肩膀上,拖着他一起沉沦。
南舟忽然抬起手,砸向中控台,发出软弱的一声响。
他现在力气不够,身体也不够完整,连发泄都像个笑话,中控台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被震得一阵剧痛,南舟蜷缩在主控上弓起身,眼睛盯着那片无法启动的右翼,徒劳地掉下几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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