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神色淡淡:“求之不得。”
上官元也不再劝,走向工具柜,最上一层滑开,机械臂托着一副无菌手套伸出来,她接过戴好,走向检修台:
“那就别废话了,回去躺着。”
谢无尤干脆利落躺好侧卧,把自己摆成任人宰割的样子,上官元走到检修台旁,抬手按下启动键,十几条固定带从侧面滑出,先后扣上谢无尤的四肢,猛一收紧。
上官元的声音适时响起:“长官,你接受过刑讯逼供的训练吧?”
谢无尤点点头,两条固定带攀上他的腰和咽喉,有条不紊地缠绕起来。
“我不能给你用镇静,芯片要和剩下那点神经对接,等会儿我来一根一根试,你清醒着反馈给我,就当是一次训练,带你重温下旧梦。”
说话间,一根机械臂端着一只芯片匣和手术刀具挪过来,上官元从十八般兵器里抽出一把剪刀,寒光凛凛抵在谢无尤衬衣上。
“不能昏过去,不能不说话,想吐血抬手示意,不要弄脏我的设备。”
“刺啦”,剪刀将衬衫劈成两半。
谢无尤闭上眼:“太初,我衣服不多。”
“你剩下的寿命也不多。”
布料左右揭开,露出大片苍白背脊,遍布的伤痕如同一丛又一丛火苗,在他百年不灭、近神似妖的躯壳里生生炼出一颗凡心。
上官元取过一把小刀,抵在未愈合的伤口上,鲜血涌出的瞬间,她淡淡问道:“你真跟科尔赫人混在一起了?”
“嗯。”
上官元把自己的终端接到检修台上,看着投屏到面前的身体数据,再和他从前的一比对,不留情面地问:
“自己的墓志铭,想过写什么吗?”
谢无尤唇角动了动:“衡台写过一版,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看过,写得十分恶心。”
上官元低下头去,换了更细的刀,手上下翻飞间,庖丁解牛般打开他的后颈,往下看了一眼,不经意捉到几条还新鲜的伤痕,从肩胛骨旁划下去,深浅不一,深处结了痂,浅处愈合得难以分辨。
她挑了下眉,慢悠悠道:“看来不只是混在一起。”
谢无尤:“……”
他被五花大绑摁在台子上,连翻身遮一遮都做不到。
只得好声好气:“太初。”
上官元忍着笑:“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无尤闭上眼:“正是这个意思。”
机械臂缓缓下降,落到谢无尤后颈上方,末端忽然分解,露出里面银色轨道,一根探针伸出,冷光与鲜血辉映。
针尖长驱直入,谢无尤浑身一冷,仿佛一丝不挂站在大雪里,被寒风搜刮体温。
上官元问:“左侧第一束,有感觉吗?”
“冷。”
上官元点点头:“那就是还能用。”
终端投影出一张人体神经分布图,上官元抬手,点亮了其中一处。
机械臂末端的探针阵列轻轻转向,轨道如花瓣一样又翻开一圈,第二根探针贴着第一枚落下。
固定带发出一丝不堪重负的响。
上官元头也不抬:“说话。”
热浪扑面而来,谢无尤皱了皱眉头,依然闭着眼:“热。”
上官元再点亮一处,接下来,机械臂不停变形,主体悬在半空不动,末端却像活物一样分出数根细枝,每根细枝尽头都藏着不同规格的探针,在仅有的神经里到处试探。
神经图上,大片灰色区域里,一个又一个点位亮了起来,犹如星星之火,掀起燎原之势。
谢无尤还有意识,轻声问:“怎么样?”
上官元看了许久,笑着摇摇头,叹道:“你运气真好。”
她直接打开冷藏匣,芯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围着细密的金色触角,被凑过来的机械臂夹起。
“才三成的神经通路,全是能用的,做植入正合适。”
谢无尤听着,冷汗从额角滑过,凝在睫毛上,隔着蒙蒙水汽,他望向远处,释然地笑了笑:“那还等什么?动手。”
机械臂原地转了一圈,夹着芯片落下,摁进完全打开的伤口。
刹那间,剧痛直冲眉心,他溢出一声闷哼,双眼瞳孔扩开——
上官元失声叫道:“戚争!”
谢无尤面如金纸,发不出声音,眼前所见仿佛被一把揉皱,化成水从眼里倾倒而下,视野一片漆黑,耳边似有人敲钟,轰然作响。
恍惚间,一股尘沙卷过,露出低垂的天幕,落日下,一个人从荒烟里走来,他向谢无尤用力招了招手,碧绿的眼睛闪着光,仰起脸欢喜地说着什么,仿佛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
谢无尤还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却消失了,一阵风吹过,天地寂寂,万古无言。
自从别离后,难得一见,此刻魂梦颠倒,才敢相逢。
谢无尤倏然转醒,上官元用手拍拍他的脸:“喂,活着吗?”
等他点头了,上官元才松了一口气,示意他去看投影的神经图——
芯片入体,图上亮起一个点,蓝光从这里出发,越过灰色区域,连接一个又一个点位,生生不息地流动起来。
左侧挂着一行系统提示:神经链接确认完成,等待接入。
第37章 你快死了还这么不要脸?
2,498字07-10
道观偏殿,灯火长明。
谢无尤躺在一张短榻上,幽幽转醒,后颈被纱布裹着,芯片刚埋进血肉,存在感强得过分,每次呼吸伤处都微微一痛。
他睁着眼,过了片刻,才看清偏殿顶上斑驳的梁木。
上官元靠在一张矮桌旁,桌上的书稿被镇纸压着,她低头看得入神,听见短榻上窸窣轻响,把那叠稿子倒扣放好,抬眼看过来:“醒了?什么感觉?”
谢无尤心跳紊乱得自己也数不清,开口道:“像被人劈开。”
“那恭喜你,植入成功了。”
上官元走过来,大马金刀往床边一坐,从道袍里摸出纱布和药剂,不等谢无尤质疑她糊弄的卫生标准,三下五除二拽走他的衣服。
谢无尤缓过一口气,想说“你好歹是个姑娘家”,但一转念,这个姑娘家当年负责的是神经校准,上至统帅下至无名小卒,无不被她看光,也就按下不说了。
上官元揭开纱布看了看:“恢复得比我想的差,接下来两天别碰机甲,别用链接。”
谢无尤一一应下。
偏殿潮气重,长明灯火又淡,昏黄光晕混着水汽盈盈浮动,他半卧榻上,黑发扫在颈侧,衣衫褪去,旧伤绕着脊骨,一片艳红冷白。
上官元替他清理伤口,看得有点牙酸,目光停在那几道红痕上,回味无穷地转了两圈,心想怪不得有人能把他后背抓成这样。
被女流氓看光的谢无尤有所察觉:“太初。”
上官元:“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现在不说,不代表你待会儿不说。”
上官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这副德行出来,你的小情人也放心?”
谢无尤苦笑:“他很放心。”
“看来小情人只喜欢你的身体啊。”上官元手上不停,给伤口涂药,“不过现在外面兵危战凶,她一个人,能保护好自己吗?”
谢无尤终于抬了下眼:“他。”
上官元停住手,细品这个字,极其不上台面地懂了,笑笑,继续缠纱布:“管他呢,反正不只是同生共死,还同床共枕,对吧?”
谢无尤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看你一副要死不活还惦记回去的样子,他应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上官元总结完,毫不留情地拍上一块新纱布。
伤口包扎好,谢无尤拢起衣襟,靠在床头。上官元拖过一只圆凳,挪到上面去,从手腕上解下终端,确认刚植入芯片的各项参数。
她边看边凉凉地说:“托你的福,我现在知道芯片上有定位了,以后你带着这个玩意回沉沙号,衡台也一定能查到,对不对?”
谢无尤:“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上官元一脸混不吝,“让他们定位去呗,看见我突然出现在沉沙号,典枢院那群老东西不得吓个半死。”
谢无尤见她对衡台怨气深重,想了想,字斟句酌地问:“你辞官归隐,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话音方落,上官元骤然侧过脸,直视着他:
“你还好意思问。”
谢无尤一脸平静,当年谢先生出事时,他也这么平静。
二十年前,谢先生被带走收押,戚容亲自督办,上官元得到消息,去找戚争求助,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衡台刚下过一场雪,天幕净得像洗过,廊下有株青松,被压弯了枝,松枝上积雪落在他指尖,化成点点水痕,上官元火急火燎表明来意,戚争只说“知道了”,用手帕细细拭去掌心的雪水。
“谢先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上官元恨恨地咬着牙,“典枢院把他关起来,你也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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