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在石像旁拐了个弯,说:“内人脾气大,把我赶出来了。”


    纸鸢心里咯噔一声,想着这个谢先生长得好看,办事也妥当,谁家做老婆的舍得把这么个男人往外赶。


    她小心地说:“脾气大的人,其实心软,你回去哄哄,应该……”


    机甲狠狠一震,抵进北冥更深处,纸鸢没能把话说完,前方地形开始变化,一片青铜建筑群挡住了他们去路,陈旧得几乎与礁岩融为一体,灯火星星点点,嵌在飞檐绿瓦之间,最外面留着一道山门,门内竖着一块青铜照壁,黑白双色的小鱼在照壁上悠然游动,勾画出阴阳太极形状。


    “就是这里。”


    谢无尤开着机甲,在山门前停稳,拔出后颈探针,草草用衣袖压了压血迹,先让纸鸢母子进入透明栈道。


    她脚刚沾地,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几个穿着深色衣袍的修士路过,宽大衣袖挽到肩膀,用两根布条扎着固定,手里还拎着工具箱。


    其中一个修士见有生人登门,过来竖起单掌一礼:“福生无量天尊,贵客从何处来?”


    谢无尤示意纸鸢上前一步,自己在一旁道:“若非情势所逼,不愿叨扰道长清修。”


    修士去看纸鸢抱着的孩子,小小一团蜷着,脸颊发红,睫毛湿得粘成一片,他想了想,点点头:“跟我来。”


    纸鸢抱着小穗站在原地,指尖把孩子后背那层布攥得发皱,眼神在那修士和谢无尤之间警惕地来回游移。


    修士也不催,直到谢无尤开口:“去吧。”


    “我……”纸鸢张了张口,“先生,我——”


    她看了看怀里的小穗,喉咙一紧,朝那修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对谢无尤低了低头道:“多谢先生。”


    纸鸢一步三回头地走着,直到拐过回廊,才抱紧孩子,加快了脚步。


    正殿深处,一个女道士盘膝坐在蒲团上,阖眼诵经,手腕上终端叮地响了。


    上官元睁开眼,低头去看——


    【三人访客进入山门】


    道观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进三个人,上官元心说稀罕,把提示标为已读,扫开满地经卷,提着道袍一角跨过去,走到正殿前,头顶匾额感应到有人,流光闪过,漆黑底板上浮出四字隶书——上善若水。


    谢无尤琢磨着要不要劝劝上官元,把字改成“欢迎光临”更好,又想道观常年无人造访,遂作罢。


    上官元往前两步,台阶尽头有个人,长身玉立地对着她,闻声抬起头。


    打照面的瞬间,上官元仿佛被人迎面砸了一拳,提道袍的手不自觉放下,贴到身边,双膝并拢,头顶“上善若水”四个大字,笔直地站了个军姿。


    她长了张娃娃脸,明明是两百多岁的人了,严肃起来依旧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谢无尤笑道:“太初,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她听了几十年,听到就意味着又有什么机甲要连夜调试,又有什么“小问题”得赶在天亮前解决——戚争的“小问题”从来不小。上官元慢慢挪下两级台阶,想张口叫人,半天都不知道叫什么。


    叫“长官”?她几十年前就离开衡台了,还有哪门子的长官;叫“戚争”?戚争死了。讣告她看过,全星域都看过;叫“鬼啊”?这个最贴切,至少符合逻辑。


    上官元头依旧晕着,干巴巴地开了口:“还真是你。”


    玉山枕头


    谢哥: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36章 炼出一颗凡心


    3,582字07-09


    从前在执序司时,上官元负责神经链接校准,就是帮着调调那些植入后颈的芯片参数,保证驾驶员和机甲达到理想的同步率。


    这是个和人打交道的活,上官元天天面对一群自命不凡的莽夫,赚的俸禄里起码有六成是窝囊费,后来衡台觉得她这个窝囊废挺好用,就调去给戚争做了私人顾问,只给他一个人做校准,几十年共事下来,上官元对他的身体数据倒背如流。


    所以进了工作间,门一关,谢无尤侧躺在检修台上,上官元根本用不着仪器,肉眼来回一扫,就知道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戚争,如假包换。


    她的工作间藏在西侧偏殿后,外面看只是一道不起眼的窄门,推开后却是半下沉结构,灯一亮才知别有洞天,里面萧条得很,中间一张金属检修台,一侧立着工具柜,墙上挂着几样深水机甲零件。


    上官元绕到谢无尤侧面,戴好手套,拨开他的短发,看了一会儿,直摇头,又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肌肉还有反应,才道:


    “我是避世,不是死了,外面风声我听得见。沉沙号那些事,是你做的?”


    谢无尤也爽快:“是我。”


    “那就说得通了。”上官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沉沙号一举击退衡台,早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上官元偏安一隅,也少不了听上一耳朵,她当时就觉得不简单,衡台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追着这条船不放,所有线索拼在一起,都指向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上司。


    上官元挥手唤醒感应灯,他的伤痕在灯下暴露无遗,上官元本来松垮垮的神色,在看清第一眼时就不由绷紧。


    脖子上没一块好肉,愈合和撕裂叠在一起,肩背还有代偿性紧绷,是长期疼痛留下的痕迹。


    上官元看罢,道:“神经有效通路剩得不多,我要是你,现在两条腿还能走路就谢天谢地。”


    她又挥挥手,检修台侧面弹出一片弧形投影屏,悬在半空展开,她扶着谢无尤下颌,微微转了个角度,方便他看清自己的状况。


    “这里、这里,”上官元点点那几处反复开裂的位置,“都是硬接神经留下的,不止接过一次……容我多问一句,你就这么喜欢开机甲?”


    谢无尤一哂:“总不能喜欢躺着等死。”


    镜面无声地自行折叠收回,上官元脱掉手套,冷酷地下了诊断:“典型的神经损耗后遗症,伴随自愈能力下降,最后难逃一死,很多使用不规范接口的人,都会有这个毛病。”


    她说到这里,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能不能植入芯片,都由天枢判定,它承认了你,给你发张芯片,你才算人,它不承认你,就算疼死也是活该,这套东西虚伪得很。”


    检修台侧面伸出一只喷口,上官元伸手凑近,喷口吐出消毒雾,等雾气散去,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就算你以前不知道,现在亲身试过,总明白了吧?”


    谢无尤不答,兀自起身,上官元侧过去让了一步,说:“初步判断就这些,你也少折腾,别再想着开机甲,好好修身养性吧。”


    他披上外衣,一颗颗系好扣子,指尖搭到最上面,想起衣扣少了一颗,收回手道:“我来找你,是想重构神经链接。”


    这哪里是找她,明明是找死。


    上官元抱臂看着他,等着下文。


    “现在就做。”


    上官元结结实实地冷笑一声:“我们先不管你做完手术还能不能喘气,就算我肯做,重构神经链接要植入芯片,你打算到哪里找?”


    谢无尤现在是个黑户,且是个衡台得而诛之的黑户,就算去给天枢磕满八百个响头,那台服务器也不会发芯片给他。


    “可是你有,就藏在这里。”


    上官元眼神一顿,神色乍寒:“戚争,你监视我?”


    当年她辞去官职,离开衡台,连芯片都取了出来,以表此生不再回转的决心,没想到还是不能真正脱身。


    谢无尤迎着她的眼神,坦然道:“你曾是我的下属,我有你的芯片定位,这不奇怪。”


    上官元瞪视他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把废话说完,你要重构链接,为什么?如果是要回衡台,我现在就送客。”


    “沉沙号上的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祸端也是因我而起,我并非临难苟免之人。”


    上官元眉头一挑:“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上官元神色这才缓了缓,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们共事多少年?”


    “二十年。”


    “是啊,给你做了二十年神经校准,你的反应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上官元话里有话,“你的‘仅此而已’,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无尤自嘲地笑笑,语气温和下来:“太初,得饶人处且饶人。”


    上官元看了他一会儿,也笑得意味深长:“好,饶你这一回。”


    当年她发誓再也不开机甲,取出芯片后就随手一丢,想不到这玩意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上官元抬了抬手腕,终端打开,投影出一张道观的立体结构图,半透明的蓝色结构在空气里层层展开,她两指一并,视图切换到下层,几秒后,左侧角落跳出一枚红点,在网格坐标上规律闪烁。


    “真在这里。”上官元喃喃道,转向谢无尤,“你的定位确实准。”


    谢无尤敬谢不敏。


    上官元关掉终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按你现在身体状况,芯片接回去绝对不是好事,每开一次机甲,神经损耗就重一点,三五年内吹灯拔蜡,假死也变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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