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开口时,音调低了下去:“莫须有的罪名,写得那么冠冕堂皇。”


    没人知道谢先生活了多久,只知道他参与过天枢其中一个模块的设计,而天枢建立远在千年以前。谢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戚争是他最后一届学生,退休后,谢先生陆续发表过几篇文章,说天枢是个由人搭建维护,也必然会出错的系统;说神元评定并非神谕,神经链接也不是恩赐;说后来者可以敬畏知识,但不该崇拜机器。


    谢先生被抓时,戚争刚刚升任执序,手下几员将领各有各的山头,执序司乱得像个土匪窝,他自顾不暇,何谈救人,那个最喜欢热闹的小老头,被软禁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囚室里,再也不能发声。


    上官元摸着道袍的袖口,不禁苦笑:“后来我才明白,你也做不了什么,执序司一旦出手,搞不好谢先生连命都保不住,衡台烂到根子里了,我们都做不了什么,所以我出家了,好歹求个清净。”


    谢无尤低下眼,只道:“是我的错。”


    上官元:“不说你也有难处?”


    谢无尤也坦诚:“有,但这不是借口。”


    良久,上官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所有手稿都拿过来,放在两人中间,长明灯在角落里跳动,映出她眼底深深的疲惫。


    “这是谢先生的文章,我出来以后,自己默了一份,纸笔是过时,但至少不会被定位。”


    谢无尤伸手拂过书稿泛黄的边缘,停在满篇墨迹上,上官元往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看。


    谢无尤一页一页翻下去,前半段多是推演和记录,后半段是谢先生提出的假说:天枢如果只由无数节点组成,那么任何一处出错,都可能引发全域冲突,据此推断,在所有分支节点之上,存在一个最终回流与仲裁的中心。


    换言之,天枢必有一处核心。


    谢无尤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去。


    后面几页,谢先生提到,供养如此庞大的核心绝非易事,需要持续能源和长期维护,且必须位于普通人不可接近的区域。


    批注道:“若有一地,长年失光失热,则其失者未必天灾,或是人为。”


    谢无尤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得久了些。


    上官元在旁边看着,随口道:“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失光失热,岂不是终年寒冬长夜?”


    谢无尤来回读了几遍,偏殿安静,书稿在他指间翻过,发出簌簌轻响。


    上官元见他神色不动,以为他在想那些技术上的东西:“如果谢先生推得没错,天枢有个核心,核心没了,天枢塌了,然后——”


    谢无尤抬眼:“然后世上不会再有衡台。”


    也许到了那一天,他的错才能真正赎清吧。


    这话说得正中下怀,上官元只是想想“没有衡台的世界”,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轻飘飘调侃:


    “你现在被追着杀,要是衡台没了,最后这三五年里,你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开着沉沙号兜兜风啊,和小情人谈情说爱什么的。”


    偏殿里灯火微晃,谢无尤最后看了一眼手稿,随即合上纸页,一撩衣服下床。


    上官元急匆匆起来,谢无尤已经往外走去,她亦步亦趋跟上:“你干什么?”


    “你这里有几台机甲?”


    “什么意思?”


    谢无尤停步:“我在想,你当年从衡台跑到北冥隐居,应该不是游泳过来的。”


    上官元咂摸出不对劲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想要我的机甲?你快死了还这么不要脸?”


    谢无尤淡然自若:“不冲突。”


    上官元:“……”


    她回忆一番,说了个数:“有倒是有,不多,五台。”


    谢无尤:“借我。”


    上官元气笑了:“借?拿什么还?”


    “一个没有衡台的清平世道。”


    玉山枕头


    今天骑马摔了,一整个眼冒金星


    第38章 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


    2,692字07-11


    谢无尤潦草地养了几天伤就要告辞。


    上官元趺坐在蒲团上诵经,一句话从《太上感应篇》里漏出来:“死在外面别怪我。”


    谢无尤:“我一向讲理。”


    上官元撇撇嘴,提着衣摆站起来,陪他往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门口,头顶那块匾额感应到有人来,亮起“上善若水”四个大字。


    上官元回身看去,水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得满襟,盈盈浮动。


    她指指那块匾,惭愧地笑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我做校准师那些年,执序司最优秀的军士都经过我的手,我以为我是利万物的水,殊不知到头来助纣为虐,让衡台坐享其成。”


    上官元说罢,侧身对谢无尤抬手一揖,声调微微扬起,“今日帮了你,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愿将军此去,百战百胜。”


    谢无尤回了一礼,两人相视而下,他转身步下长阶,上官元伫立在原地目送。


    深水沉默翻涌着,谢无尤走进透明栈道,身影逐渐被流光淹没。


    五台机甲一字排开停在栈道外,中间那台通体靛青,就是上官元昔日的坐骑“无名”,谢无尤穿过栈道,白衣被海水映成浅蓝,进入机甲内部,五台机甲的待机灯同时亮起。


    上官元好奇地往前两步,只见无名领航,其余四台如影随形地跟上。


    她抬了抬手,挡住那一瞬折射的强光,再放下手时,谢无尤已然走远。


    谢无尤铺开神经链接,将五台机甲尽数笼住,机甲同时抬头,推进器一并亮起,将北冥深海撕开一条口子。


    太一混元像静坐深海,宽阔的肩背没入水影,在此沉默了千万年,那五台机甲从它身侧疾掠而过,白沫乱涌,撞上垂落的道袍,巨像感觉到扰动,竟然缓缓转过了头,没有眼睛的面孔对着机甲远去的方向,十指指尖依次亮起,沿着关节一节节蔓延,怀中的太极球先是停滞片刻,随后陡然加速,球面上无数纹路转成一片模糊光环,轰鸣声从掌心扩散开来,震得周遭水域层层起伏。


    机甲群一路上冲,深海颜色由墨蓝转为幽蓝,乱流拍碎在外甲上,银白气泡成片成片炸开,像整片海都沸腾起来。


    下一瞬,前方的蓝色变薄,无名破出水面。


    海天倒转,万丈水幕被机甲撞开,向四面八方坍塌,无名率先切换形态,鳞片般的外甲收拢锁死,背后两道狭长机翼展开,一分为四,如长刀出鞘,呼啸着刺入深黑宇宙。


    真空吞没了所有声音。


    乞骸骨驾驶舱里静得可怕,警报灯眼前一明一灭,红得像血,南舟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摁亮通讯键:“山渡?”


    无人回应,南舟收回手,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后颈探针扎进皮肉,他闭上眼轻轻嘶了一声,从来没觉得这玩意竟然这么痛。


    衡台派来的机甲黑压压围成半弧,火控口一排排抬起,像一群等着合拢獠牙的野兽,南舟拉着乞骸骨挡在沉沙号前,推进器喷出火星,无力地四散开来。


    刹那间,一道炮火落下,重重砸在沉沙号侧面,碎片像皮肤一样从船身上剥落,浮在茫茫太空中央。


    南舟抬眼看去,舷窗外火光映进来,照得他脸色惨白。


    己方频道里乱成一团:


    “左舷护盾掉了。”


    “二号机失联。”


    “不能再往后撤,再退就是乱流,卷进去一样没命!”


    南舟拽着早已没知觉的右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蹭掉血迹,重新压到通讯键上。


    他舌尖抵着那颗犬齿,低声问:“山渡,要不要跟他们拼了?你拿个主意。”


    说到这,南舟自己都笑了笑,随即压住推进,乞骸骨一步步走进火线。


    频道里,山渡深深吸了一口气,叫住他:“不用了,我在你前面。”


    南舟看了眼实时地图,乞骸骨的外部摄像坏了一半,画面拉扯着闪了几下,捕捉到一台机甲。


    山渡卡在沉沙号与追兵之间,火线不断收紧,南舟睁大眼,猛地把推进往前一推:“我过去接你。”


    “不用,别犯浑。”


    山渡痛苦地喘了几声,呼吸一下比一下沉,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才发出一声闷哼。


    喘息的间隙里,他道:“我在沉沙号上待了十年,一直给全船人兜底,也给你兜底,我这个大哥当得怎么样?应该还算称职吧。”


    南舟一脸焦急渐渐凝固在脸上:


    “我在听,你先说。”


    山渡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电流声吞掉:“这回轮到你了,也帮我兜个底,把我的骨灰洒在大荒,我想回家。”


    他说完,开着只剩一侧推进器的机甲,头也不回地撞进包围圈,向追兵的机甲撞去——


    炮火落下,白光一口气吞没了两台机甲间所有缝隙,迅速涨成大片橘红,两团火抱在一起,先后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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