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没心没肺的:“以后你一个人开呗,没见南舟边上是专属病号位?”


    南舟拍拍旧五号的外壳,示意谢无尤上来,旧五号内部比战斗机甲宽敞一些,两个人坐进去不算挤,但也谈不上宽裕,谢无尤坐进副位,顺手把那件外套搭在一边。


    南舟接入系统,机库广播报出发射准备,前方闸门一层层开启,直通外部星海。


    “坐稳了。”他道。


    谢无尤听出了这句里不太安分的意味,还没说什么,旧五号沿着发射轨道,在榛子和老赵的惊呼中冲了出去。


    机甲在轨道尽头弹出,推进器轰然点亮,旧五号像一枚被人甩出去的子弹,擦着沉沙号外侧装甲猛然拔升,转瞬扎进深空。


    “舟哥你慢点——旧五号不是这么开的——”


    闸门缓缓闭合,榛子的声音在密闭的机库里乱窜。


    旧五号一离开沉沙号,南舟拉满推进,机甲穿出沉沙号的阴影,漂浮的太空垃圾横在黑暗里,被旧五号高速掠过时带得微微震颤。


    谢无尤坐在副位,看了眼航速:“我们这次还有追杀任务?”


    南舟单手压着操纵机甲,另一只手调出航道图,旧五号的转向和推进温顺地跟着他的呼吸走,哪怕谢无尤知道他在闹情绪,也不得不承认,南舟开机甲的时候,确实很难让人移开眼。


    “赶时间。”南舟言简意赅。


    “两天半的路程。”谢无尤看着航道图,“你现在的开法,像三垣港明天就要没了。”


    南舟冷笑:“那破地方今天沉了也不稀奇。”


    他手下一推,故意让旧五号扎进一片漂浮残骸,灵巧地左右侧翻通过,又被他拉回航道。


    动作漂亮是漂亮,也确实很欠揍。


    仪表屏上,肩部火力槽的温控曲线跳了跳,谢无尤被颠得眼前一黑,看清读数才放下心来,半开玩笑说了句:


    “温度还能控制,就五成熟。”


    南舟看一眼他搭在中控台上的手,嗖地挪开目光:“旧五号没那么娇气。”


    谢无尤自顾自地道:“可我们一起修好的东西,你开坏了,我会有点伤心。”


    旧五号的推进幅度顿时缓了半拍,南舟抿起嘴,眼睛强行盯着航道,心里那点从昨晚延续到现在的别扭被搅得更乱。


    碎片带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货真价实的混沌,机甲如同一枚梭子刺破黑暗,长时间高速推进下,谢无尤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低头又咳嗽起来。


    南舟听见动静,冷着脸把速率往下压了一档。旧五号的推进声从高亢转为平和。


    他看了看前方能并肩跑三台机甲的航道,没拆穿,偏身靠回座位里,南舟悄悄瞄他,谢无尤垂着眼睫,舱室光落在脸侧,苍白得格外有存在感。


    南舟浑身肌肉跟着紧绷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觉得平时舒服的座椅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谢无尤恰好在这时抬眼看他,神色无辜:


    “你刚才对我这么凶,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错。”


    南舟喉咙一堵,手移到悬停键按下,旧五号像一片秋叶,飘飘忽忽地浮在幽暗中央。


    他满肚子火气也如秋风扫落叶般消失殆尽。


    南舟张了张嘴,几句想说的话挤在一块,全被堵在舌根,只能打开储物格,翻出那个便携恒温杯,卡进舱壁接口,倒水,合上盖子,接好低压电,


    恒温杯上,橙灯半死不活跳了两下,谢无尤不放心,问:“要多久?”


    南舟伸出右手,中指压住食指。轻轻一扣松开。


    谢无尤不解:“什么意思?”


    南舟这才反应过来,表情有点微妙:“对啊,你应该不是科尔赫人。”


    他在恒温杯头顶拍上两下,橙灯急急忙忙地切换为常亮。


    “这是科尔赫人的手势,意思是马上好。”


    谢无尤学着他的样子,中指压住食指,一扣再松开。


    光把他的动作投在舷窗角落里,影子仿佛一只蝴蝶轻轻振翅,从舷窗飞进心头。


    蝴蝶在扑棱翅膀,南舟胃里堵得慌,连忙把杯子拿下来,喂到谢无尤嘴边:“学什么学,喝水。”


    谢无尤喝完水,嗓音跟着低了一点:“好,不乱学。”


    储物格半开着,里面塞着止咳含片和退热贴,备用的衣物有好几件,叠得整齐压在最下面。谢无尤瞟一眼就收回目光,笑道:“准备那么齐全,我都不好意思半路死了。”


    南舟凶巴巴地哼了声,取消悬停继续往前开,把速度稳在正常水平,推进声贴着舱壁无声流动,谢无尤去看他,少年人的下颌线绷着,一副“我很烦别惹我”的样子。


    在衡台玩弄了七十年人心的谢无尤一顿反思,觉得自己把这些招数用在南舟身上,确实有点坏。


    两天半的航程被压缩进重复的光影里。


    从第二天起,天际不再混沌难辨,通讯频道的杂音开始变多。


    “新拆天枢兼容接口,假一赔命。”


    “净化神经噪音,三针见效,不问来路。”


    南舟啪一下把频道关了:“装神弄鬼。”


    旧五号闪身进入慢速航道,远处有灯火,映出外层防护上一层细微的星尘。


    三重圆环从深空里浮现,圆环流转之际,铜金、暗红、青绿三色混杂。


    南舟把机甲往下推去,靠近外环,入口立着一座巨大的仿制“天门”,头顶全息灯牌,两侧机械臂做成垂拱形状,冷却雾从门里一阵阵喷出来,白烟缭绕不散。


    谢无尤倚在舷窗边,扫过港口地貌后顿觉荒唐,轻笑一声。


    三重环,十二天门,内区高悬,外区下沉。三垣港和衡台的构造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谢无尤都怀疑当初的工程队是不是被收买了。


    旧五号刚靠近入口,通讯屏便闪了两下,引航广播接入,拿腔拿调地念道:


    “外环庚十九,先缴香火。”


    谢无尤想到正牌衡台,问:“这里规矩很多?”


    机甲中控屏幕上,浮出一条空槽,急切地一闪一闪,南舟调出支付代码,拖进去,空槽闭合成一条直线,消失在屏幕上。


    南舟点点头:“多啊,而且都要钱。”


    第14章 你这张脸换得真是好


    3,006字06-17


    广播还在念:


    “来客入门,莫惊天听。”


    南舟把旧五号停稳,没好气道:“它惊不惊我不管,反正我每次来都想给它一炮。”


    谢无尤真诚建议:“那你忍住。”


    “废话。”南舟把机甲稳稳落进泊位,“开炮也要钱。”


    他打开侧壁武器架,从里面摘下两把息壤七型,其中一把丢给谢无尤。


    谢无尤接住,指节扣上扳机,让枪顺着势能转一圈停下,再别到腰间。


    南舟眯了眯眼:“会用?”


    谢无尤:“会一点。”


    南舟一听他说“会一点”就牙疼,解开舱门,合成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南舟跳下去,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回头道:“跟紧点,这里绕起来跟肠子似的,丢了我不一定能捞你。”


    谢无尤扫过四周,港口上,道路交错成网。每一道弯曲都故意做成弧形,比照衡台“星轨循天”布局,内区与外区之间的升降口藏在层层回廊之后,乍一眼看去杂乱,但他几乎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


    谢无尤收回目光:“丢不了。”


    南舟脚步一停:“你来过?”


    “跑商来过。”


    南舟一想也是,谢无尤以前跟着商队在黑航道上跑,这种商队,身份合规这一块跟沉沙号算难兄难弟,在三垣港杀个七进七出都不奇怪。


    沉沙号会把人当成人,利字当头商队就未必了,谢无尤受伤前身体怎么样,以前那些人对他好吗?他脾气那么温和,是不是因为受过太多欺负?南舟没敢想下去,刚才还在胸口扑棱的蝴蝶都不动了,埋头左拐右拐,通过一条侧廊,进入港口交易区。


    头顶的全息灯牌一块叠一块,给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廉价的金,灯牌上滚动着“净化接口”“天枢兼容芯片”等字样,芯片泡在透明液罐里,灯一照,像一罐罐会发光的虫卵。


    系统广播每隔一段就响一次,声音端庄得令人牙酸:


    “诸客行走,请守秩序。”


    南舟跟牙人约的交易地点就在前面,他还没走出去两步,一台无人机嗡嗡叫着贴了过来。


    这东西不过巴掌大,前端镶着一枚扫描镜,擦着南舟的肩膀压下来,直直对准他的脸。


    南舟不悦地停下步子,无人机悬在他面前,蓝光从他眼睛扫到喉结。


    里面传出一个人的笑声,那人故意学着广播里的腔调,拖长了声:“检测到疑似荒籍血统。”


    周围有人听见动静,脚步慢下来,视线不自觉往这边飘。


    沉沙号还等着这批能源匣,牙人就在前面,真打起来了也落不着什么好,南舟咬了咬牙,摁在枪柄上的手慢慢移开,绕过无人机径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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