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尤低头回了声好,去找南舟说的部分,电割刀转过几圈,直直扎进一个异物。


    异物嵌在核心舱里,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躲着,只能看见个大致轮廓,谢无尤心道不对劲,马上抽走电割刀,沿边缘剥开外壳后,一个银灰色匣子完整露了出来。


    南舟还在和一颗拧不开的固定栓较劲,闻声转头:“怎么啦?”


    谢无尤回了句没什么,把取出的其他零件摆到台子上,南舟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欢呼一声扑过来拿。


    神经链接记录匣躺在谢无尤掌心里,他翻来翻去检查了一遍,保存得居然很完好,唯一一处损伤还是刚才电割刀戳的,窟窿袅袅往外冒着青烟。


    记录匣用来存储驾驶员接入的日志,和古代飞机的黑匣子差不多,由高密钨钛复合壳铸成,里面还套了一层隔热缓冲骨架,整体坚硬无比,平时没有存在感,主要起到一个机甲失事后,家属还能找点实物抱着痛哭的作用。


    但谢无尤还活着,遗迹就是证据。


    他压住呼吸,去工具箱里翻出一台终端,不连沉沙号的网络,直接接入了记录匣。


    一行行日志在屏幕上展开,谢无尤滚动几下,停在了其中一处。


    记录显示,爆炸前最后几秒,有一行自爆代码的调用。


    兰陵设有多重保护协议,规格远高于常规军用机型,工程师团队绝不敢拿这个开玩笑,历代执序都活过了五百岁就是铁证。


    这么多保护协议,哪个都没检测到这行代码,它就像个恶灵,平时蛰伏,必要时出来吞吃性命。


    谢无尤沿着触发时间往前倒推。


    引爆时机非常精确,不多不少,正好够他离开衡台所在的九天星域。


    有人在他出征后,调用了这行代码,确保他死在半路,血半滴也溅不到衡台身上。


    谢无尤神色慢慢冷了。


    他不是不能死。若真到了不得不战的地步,明知是绝路,他一样会去。说大了,是为万世开太平,说小了,也是统帅职责所在。


    可战死和被处理是两码事。


    能接触到兰陵的人不多,有权限进入兰陵系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谢无尤在脑海中飞快列出一份名单。


    而这份名单上的每个人,曾经都向他垂首致礼。


    戚争统御衡台兵马六十年,自问谈不上鞠躬尽瘁,至少也是尽职尽责,何故赶尽杀绝,何苦赶尽杀绝?


    终端屏幕反射出南舟的倒影,他见谢无尤半天没动静,鬼鬼祟祟凑过来,准备吓他一跳——


    谢无尤转身:“抓住了。”


    南舟瘪了瘪嘴:“没劲。”


    他挤到谢无尤身边:“发什么呆呢?”


    谢无尤神色自若地胡说八道:“被你刚才吓到了。”


    第11章 遁去的1


    1,983字06-15


    南舟拍拍他肩膀:“我去修老瘸子。”


    工具声很快又在不远处响起来,谢无尤转回终端,往下滚动了两行。


    自爆代码下,一段底层调用的保护程序跃入眼帘。


    谢无尤停下手。


    保护程序出现时,爆炸链已经形成,能源舱失稳,神经负载越线,正常情况下,机甲和驾驶员被绑死在一起,只等最后的火光吞没心跳。


    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底层启动保护程序,绕开所有通道,切断了他与兰陵的神经链接。


    断链与爆炸仅相隔零点七秒。


    谢无尤一遍遍去读程序的构成,确定这不是兰陵原装的协议,没有试图获取驾驶员的信息,且是一次性调用,用过即废弃,它只做一件事——死局成立时,切断链接。


    仿佛在遥远时节,有人于绝处留下一线生机,转身飘然而去,再不得见。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他就是遁去的那个“一”。谢无尤百感交集地笑笑,把保护程序复制下来,封存好原始记录。


    南舟在老瘸子身上敲敲打打,神采飞扬地夸了句:“好了好了!残骸上的零件还真能用,可以,我给你记一功啊。”


    他走到南舟身边,南舟满手机油,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旧外套,后颈封闭贴随着动作露出一点边,侧脸被维修灯照得明亮,像是跟着修好的机甲一起活了过来。


    他撑着老瘸子的腿甲站起来,蹲久了腿麻,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谢无尤往前半步去扶,南舟挡了一下:“没事没事。”


    谢无尤的手落在他小臂上,瞬间两个人离得很近。


    灯光从谢无尤肩头落下来,恰到好处切出他如玉的侧脸。


    南舟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张脸是戚争的。他以前口口声声讨伐这条衡台走狗死了还要把照片到处贴,简直自恋加有病。怎么一模一样的五官放在谢无尤身上就这么顺眼。


    南舟心脏突突直跳。


    在沉沙号上,机甲坏了要修,人坏了也要修,疼痛和饥饿永远排在最前面,惦记一副好看的容貌是最没有生产力的行为。


    可他明知故犯。南舟小心翼翼把这一刻只留给自己,毫无生产力地用目光描摹谢无尤的模样。


    灯光太近,他也太安静,脸色白得像覆着一层新雪,南舟只在梦里见过这么干净的冬天,眉梢眼角笔笔锋利的白描,神情却温和,连疲惫的样子都很体面。


    心脏在猛撞,南舟慌不择路地松开谢无尤,摸向自己震动的胸口,眉头越皱越紧。


    他一股脑把锅扔给谢无尤,怪他长得让人有非分之想。


    但是说来说去,总不能对着一个病号想这些......


    但是病号又确实挺好看。


    南舟越想越乱,烦躁地去抓头发,伤口立即传来一股刺痛,封闭贴边缘被动作扯开一点,洇出几丝血色。


    谢无尤绕到他身侧检查伤口,南舟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摸:“又裂了?”


    谢无尤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南舟刚刚对这个病号有了非分之想,实在不好意思发作,乖乖顺着他力道放下手,别开眼嘀嘀咕咕:“只是出了一点血......”


    谢无尤道:“现在回去,还不至于被老赵骂太久。”


    “我不疼!”


    “我疼。”


    南舟:“……”


    谢无尤说罢,偏头轻轻咳嗽起来,连带着唇色都淡了些。


    他咳完了,哑着嗓子问:“陪我回去?”


    南舟迎着他的目光,说不出半个不字。他可以不管自己疼不疼,但不能把一个大病初愈,脸色差得像见鬼的人扔在这里。


    尤其这人刚刚还帮他修好机甲,长得还——


    南舟把后半句从脑子里踢出去,微微低下头:“你怎么这么麻烦?”


    谢无尤看着他笑道:“劳驾。”


    南舟被这两个字弄得心口又跳了一下,转身乒乒乓乓地收好工具。


    谢无尤的视线落到他后颈,那一点血色还在,像一枚极小的钉子,钉在眼睛里。他上前接过工具箱,背到自己肩上


    南舟一愣:“你不是疼吗?”


    谢无尤大步往外走去,抬手挥了挥,让他跟上。


    “病秧子还挺会使唤人......”


    南舟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跟他并肩走着。


    半夜三更,主通道连个鬼影都没有,南舟埋头走路,盯着靴尖上沾的一块机油,心思乱得要命。


    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不过是灯照了一下,离得近了一点,谢无尤又白又病地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他居然就心口乱跳,伤口出血,还被三两句话哄得收工具回医疗舱。


    丢人。


    他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了,只能没话找话:“那个...你没事吧?刚才你看终端的时候,脸色真挺难看的。”


    谢无尤点点头。


    南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承认你观察得很对。”


    南舟说不出话,只能把工具箱从他肩上扒拉下来自己背上,语气凶巴巴的:“你回去给我躺着,别再乱跑。”


    谢无尤出言纠正:“是你乱跑,我陪着你。”


    南舟被噎得一个急刹车,感觉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谢无尤笑了声,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路过一段昏暗的廊桥,隐约的灯光从舷窗外扫进来,从谢无尤眼底一闪而过。


    衡台联合策划了这场谋杀,保护程序让他逃过一死,从侧面印证,神经链接并不完全由天枢主协议垄断。


    南舟几步越过他,在谢无尤身前闷头走着,他盯着他后颈那抹血色,一个念头冒出来,压过了翻涌的不甘和杀意——


    如果不试图完全缓冲,只是分流神经冲击,不让它砸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可行?


    谢无尤有幸,既得天衍之外一隙生路,便为人间再留一线生机。


    快到医疗舱了,南舟用自己的权限打开门,转身笑着朝他挥挥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至少留给这个曾被他看见,又轻轻略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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