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差点从床上翻下去,闭上眼,烧得发沉的脑袋又往枕边一垂:“别废话,赶紧回来,机甲悠着点开,旧五号要是少一块漆,谁都帮不了你。”
半小时后,机库外层门合拢,气压回灌,冷白灯一排排亮起,旧五号落地时颤了颤,缓冲器爆出一声不太吉利的闷响。
山渡听说这事以后就到机库等着了,机甲停稳后,第一个走到驾驶舱下方。
舱门弹开,谢无尤坐在主控里,脸色比走之前更白,后颈接口处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洇,他摘下南舟的手环递给山渡,又把捕捞舱里的医疗匣推出来。
山渡看了看他的脸色,终归没骂出口,接过手环,沉着声问:“这是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谢无尤略带疲态地点点头。
榛子眼睛一下亮了,老赵抱起药就跑,顺便捎上摇摇欲坠的谢无尤。
医疗舱里,南舟被按着用上了新药,活活疼醒过来,呲牙咧嘴地抱怨:“你手艺跟杀猪的进修过?”
“杀猪收钱,我免费,知足吧你。”老赵上完药,推了一只神经稳定剂进去。床侧的监控波形终于不再乱炸,绿色诊断光重新扫过,停在后颈部位,警告标识从深红退成橙色。
老赵长出一口气,抹掉头上的汗:“行了,小子,死不了了。”
南舟小心地趴到床上防止压住伤口,盯着刚搬来的邻居:“那他呢?”
老赵顺着南舟目光看去,谢无尤坐在另一张病床上,此人仿佛和医疗舱格外有缘,刚出来没多久又回到这里,换了件干净外衣,伤口用封闭贴处理过了,两个人的目光刺过来,谢无尤下意识坐直了些,动作间血渗出来,染得封闭贴一片深红。
南舟的火气一下又直冲头顶,劈头盖脸地问:“谁教你的拿脖子当插座?”
谢无尤温和道:“一时情急,没顾上挑地方。”
南舟:“……”
他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刚才骂人时全用完了,自暴自弃地把脸闷进枕头。
老赵给谢无尤换完封闭贴,警告他俩谁再乱动就一人一针镇静,才抱着空了一半的医疗匣出去补登记。
南舟半趴在床上,把没心思生气归咎于那针药里镇静成分,眼神在谢无尤身上扫来扫去,道:“还记得你自己说的话吧?”
谢无尤一诺千金:“当然,回来领罚。”
南舟本来还想骂他两句,眼皮却沉得很,骂人的力气也被药拖下去一半,只能不爽地闭了闭眼:
“你这药哪来的?”
“磁钩断了还在发信号,我用它骗来一台鬣狗的机甲,上面有急救医疗匣。”
南舟用胳膊圈起枕头,笑了笑:“就知道是骗来的,坏得很。”
谢无尤一哂:“兵不厌诈。”
“这次是骗到了,”他话锋一转,“但下次呢?你想过没有。”
南舟被医疗光闪得有些烦躁,拿枕头往脸上一拍挡住:“你刚回来就想下次?”
“这次是运气好。”谢无尤说,“鬣狗离得近,愿意上钩,机甲也碰巧搭载了急救包,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到时候你怎么办?”
南舟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你问我我问谁,要不你去找山渡开个会?”
谢无尤默默不语。南舟有点烦他这种安静,在枕头里皱眉道:“找他开会也没用,我们哪来的条件考虑这些,上机,受伤,流血,回来有药就用,没有就等下一批,等不到就认倒霉,沉沙号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谢无尤问:“你没想过以后?”
“以后?”南舟像听见了什么很幽默的话,笑了一半,又笑不出来了。
“科尔赫人没有明天的,”南舟移开枕头,被头顶灯一刺,眼睛泛起水光,“你看我,我妈死在一场爆炸里,这种规模的爆炸,大荒隔三岔五就有,要不是那次我离家出走,我现在也死了,你问以后怎么办,我怎么知道?”
他停了一下,觉得唠叨太多也没意思,轻快地补了一句:
“有空再说呗。”
南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谢无尤出声,反倒不自在起来:“喂,哑巴了?”
半晌,谢无尤微微摇头:“没有。”
“那你摆什么死人脸。”
“在想以后。”
南舟长叹一声,顿觉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你可以不想。”谢无尤道,“让我来。”
医疗舱只剩生命监护平稳下来的滴声,诊断光悬在两张病床上方。
南舟无所适从地别开脸,骂了句:
“疯子。”
谢无尤唇边浮出一点笑:
“彼此。”
第10章 大概七成熟
2,320字06-15
南舟和谢无尤在医疗舱又成了邻居,被老赵双双软禁起来养病。
诊断光隔一会儿就亮,把南舟扫描一遍,反馈到监护屏上。
南舟憋了半刻钟,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一只手,往头顶那道光晃过去:“它能不能别扫了?”
谢无尤后颈的封闭贴还没拆,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不能。”
南舟烦躁地把输液针拔了,往旁边一丢:“我不躺了!”
谢无尤八风不动。
南舟想了一会儿,跳下病床凑过去,用尽这辈子的委婉暗示道:“旧五号的肩部火力槽,是不是过热了?”
谢无尤不置可否:“嗯,大概七成熟。”
“那你把我们沉沙号的公共机甲弄坏了,还挺严重的,对吧?”南舟坐在谢无尤床边,越说越起劲,“而且十四天是不是已经到了?残余能量衰减得差不多了,所以你那堆破烂上的零件是不是能......”
谢无尤睁开眼,迎面撞上一道绿莹莹的目光:“你想干什么?”
南舟实话实说:“修机甲,但是机甲进不来。”
谢无尤:“然后?”
南舟成竹在胸地挺直后背:“我们过去。”
他已经开始盘算,老瘸子和旧五号都坏了,谢无尤那台机甲要真能拆出点零件,够沉沙号省好多钱。
想到能碰机甲了,南舟心痒得不行,恨不得原地弹射起步瞬移到机库里大干一场。
谢无尤却煞风景地咳了几声,重新闭上眼:“我困了。”
南舟扫兴地往他床边一坐:“你最好真困。”
“等晚上。”
南舟的眼睛又亮起来。
夜幕降临,他用高贵的二级权限扫开了医疗舱的门,在前面带路,压低了声音炫耀:“看吧,我这个是山渡给的管理员权限,老赵想拦我都没用。”
谢无尤跟在后面,评价道:“沉沙号的人才结构不太合理。”
南舟切了一声,带他摸进机库下层。
旧五号停在左侧维修架上,肩部外甲被卸了一半,火力槽边缘黑得发亮。
南舟绕着它转圈,连连摇头:“旧五号不能硬吃火力,你还拿它跟鬣狗打近身。”
“所以才要修。”谢无尤从架子上拿了个工具箱,指指隔离栅,“劳烦你,二级权限。”
南舟随便拍拍手给他的冷笑话捧场,刷开最后一道门禁,更浓的烧焦味扑出来。
里面比机库更暗,南舟一进去,如数家珍地给谢无尤介绍:“这边别碰,推进器炸过,里面还有残余粉尘,谁手欠谁上天。”
他指着左边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边可以看,民用采矿机甲的臂骨,太沉了,战斗机甲用不上。”
“下面那排是报废稳定片,还有一堆没分类的,山渡说留着,我怀疑他就是囤积癖。”
“还有,你的老家。”南舟飞快上前几步,站在一排单独的隔离架前,“就在后面。”
谢无尤跨过隔离架,把工具箱放下,半跪在残骸旁,指尖摸到粗糙冰冷的外甲。
兰陵已经不太像原本的它了,连核心舱也切下一半,开膛破肚地躺在原处。
南舟跟着蹲在旁边,没察觉他那瞬间的停顿,兴致勃勃地指挥:“外层不用看,太硬,切不开的,你看里面有没有小型稳定片,最好是轻一点的。”
谢无尤收回心神:“有。”
南舟一愣:“你还没拆呢。”
“我能看出来。”谢无尤拿出一支细柄电割刀,调到最低档。
不过片刻,他从一堆断裂件里挑出一片小型稳定片,边角焦黑,核心结构却还完整。
“这个给旧五号。”谢无尤道,“肩部火力槽过热是稳定性不足的问题,换上这个能改善。”
南舟接过来抱在怀里:“换上就不会烧到七成熟了?”
“嗯,最多五成熟。”
南舟哈哈一笑,抱着零件跑去修旧五号。
谢无尤继续拆还完整的稳定片,不远处,南舟在鼓捣机甲,嘴里哼着歌,偶尔抱怨哪颗螺栓卡死了,再接着哼,字字都在调上,轻快地到处跳动。
不知为什么,谢无尤觉得这一刻比他活过的百年更隽永。
南舟遥遥喊了一嗓子:“还有火控桥接件,牵引索承力节点什么的,能用的全拆下来,放台子上,我一会儿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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