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不答了。


    他说完那一句,终于耗尽力气,眼皮沉下去,监护屏上的神经波形不安地跳动着。


    谢无尤陪着熬了大半夜,眼下积着淡淡的青色,开口问道:“黑市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老赵一听鼻子直哼哼:“黑市药最快也要等三天。”


    “三十六小时!”老赵朝谢无尤气势汹汹比了个三十六,“够他烧个七成熟!”


    谢无尤默然不语,老赵也没好意思再责怪,违规用白大褂抹了下红彤彤的眼睛,给南舟上了两支抗生素,嘴里念着:


    “你知道这孩子多大吗?十八?还是十九岁?多好的年纪,我上次送走一个,也和他这么大……算了算了,不说晦气的,你要陪着就陪着,我过三小时再来,有急事直接终端叫我。”


    药三天后到,窗口期熬过去就有希望。


    南舟平时那张能把死人骂活的嘴紧紧抿着,眉心紧皱,像梦里还在跟谁打架。谢无尤把他抽搐的手指按回床边,去探额头的温度,掌心刚碰上去,南舟下意识往那点凉意上蹭了蹭,又昏沉沉不动了。


    沉沙号上物资不够,黑市又来不及,附近会随身带这种药的,只能是同样没有缓冲协议的鬣狗。


    这帮人全星域流窜,行踪不定,特地去找多半会落空,但他们刚刚留下了一枚钩子。


    南舟的通行手环放在床边柜子上,谢无尤看了片刻,伸手取走:


    “急用,得罪。”


    沉沙号的夜周期灯光压到最低,只有几根导引线泛着靛蓝的光。谢无尤拐进下层,用南舟的手环打开机库门。


    面目全非的老瘸子趴在机库最深处,谢无尤找了几件工具,顺着固定架攀到机甲右侧,循着记忆,拨开一片卷曲的残甲。


    缝里卡着一枚磁钩,只有小臂长短,外壳裂开,上面有一枚小灯,灯光隔一会儿才闪一下。


    航道鬣狗就靠这种钩子吃饭,每一枚都造价不菲,磁钩断裂后,只要核心没有爆炸,仍会定时向母机发信号,方便同伙寻回,必要时顺手再干一票。


    这东西留在沉沙号上也是个定时炸弹,谢无尤用拆卸钳撬出磁钩,转身挑了台机甲,肩部火力槽还算完整,配备了捕捞网和牵引索。


    他拿南舟的手环解开外部权限,坐进主控位,把磁钩残件固定在随身工具槽里。


    系统启动,提示音传来:


    “是否启用手动链接。”


    一根接口线垂在座椅后,末端的探针暗暗泛光。


    谢无尤将短发拢了拢,头也不回地牵过探针,刺入后颈尚未愈合的伤痕,


    屏幕还亮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落在启动键上。


    “手动链接成功。”


    爆炸后,谢无尤全身只有三成神经可用,疼痛在简陋的通路里转了一圈,跑进个死胡同便消失了,也算这副残躯难得行次方便,代价是机甲反馈也会缺一块。


    他推下出舱指令,机甲脱离沉沙号,滑进漆黑无垠的太空,


    三成就三成,杀鸡焉用牛刀。


    机甲一路往外推去,直到通讯频道里,沉沙号的信号降成一条细线,


    谢无尤开着机甲,藏进一片破船壳后,磁钩的指示灯还在亮,他靠进驾驶座,等待鬣狗过来接引。


    系统警报一条接一条弹出:


    “神经链接负载异常。”


    “建议立即断开链接。”


    谢无尤把提示全部静音,红色警告安静下去,只剩屏幕边缘一圈不识趣的闪烁。


    足足过了五分钟,外面仍然一片死寂,他只能时不时摸一下领口,用出血量判断严重程度,痛感不完整,烦得倒是很完整。


    又过了片刻,磁钩上红灯稳定亮起,控制屏上同时标记出一道缓缓靠近的热源。


    来者距离不远,鬣狗不会为了回收一枚钩子大张旗鼓,来者多半是一台轻装机甲,搭配一个精神松懈的驾驶员。


    谢无尤心神一振,顺着热源调整好方向,解开肩部的火力槽保险。


    不多时,那道热源一左一右地扭了出来。


    机身狭窄,外甲涂着乱七八糟的灰黑迷彩,肩后挂着两枚短距弹匣,左臂还有一截备用磁钩发射轨。


    频道里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七号钩?”


    对方停顿片刻,又骂了一句:“你人呢?”


    谢无尤没应,鬣狗没直接扑上来,先放出一枚小型探针。探针拖着暗红尾光,沿着信号源附近扫了一圈。


    谢无尤调低机甲热源,将自己压进那片破船壳的阴影里,顺着碎片流漂移了几十米。


    探针扫过去,没抓到完整轮廓,鬣狗往前又靠了一段。


    谢无尤不语,手悬在开火键上,在衡台时,扣下这个按键前后起码各走三道审查,幸好山渡没那么喜欢让人写报告。


    鬣狗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频道里声音一沉:


    “等等,你到底是不是七号钩?”


    谢无尤接通频道,礼貌留言:


    “急用,得罪。”


    话音落下,他一炮打推进器。


    鬣狗机甲尾部炸开一团火光,机甲如同被人拧断脊骨,整台机甲失去平衡,翻滚着撞向旁边碎石。


    谢无尤再次调换方向,锁定对方武器槽,一炮打进鬣狗机甲右肩,弹匣殉爆前,他提前拉出半个身位,施施然躲开爆炸气浪,张开捕捞网,甩向失控的鬣狗,对方试图用仅剩的推进器硬挣,反而把半瘫的自己送进网口。


    频道里全是气急败坏的骂声:


    “哪来的杂种!报船号!你知道我们——”


    谢无尤操纵机甲靠近,扫描鬣狗机体,找出低温区,放出一根机械臂,扣住这片区域外壳,一枚枚切断固定扣。


    鬣狗驾驶员终于明白了对方想要什么,瘫痪的机甲在捕捞网里撞来撞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拽走自己的医疗匣,一股冷白雾气在真空中迅速散开。


    对面骂出一串五花八门的脏话,谢无尤置若罔闻地启动扫描,结果弹出:


    神经接口凝胶x3。神经稳定剂x2。


    他松了口气,收走捕捞网,开始后撤。


    就在这时,恢复自由的鬣狗机甲忽然亮起一枚信号灯。


    谢无尤用了几秒做评估,敌方推进器损坏,但能源炉没有熄灭,仍有发送短程定位的能力,若放任不管,鬣狗大概率会追来,应对方式只有摧毁通讯核心,风险是可能引发小规模殉爆。


    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谢无尤把准星压到鬣狗机甲背脊下,那里是轻装机通讯端最常见的位置,肩部武器槽重新点火。


    巨响过后,鬣狗背部炸开,信号灯瞬间熄灭,整台机甲被冲击推得翻滚几圈,在寂空深处,安静地绽开一朵烟花,火光裹着碎片散入混沌。


    谢无尤调转机身准备返航,沉寂的通讯频道突然亮起。


    “谢无尤,谁让你动我手环的?”


    第09章 回来领罚


    2,150字06-15


    要不是有人一直在耳边嚷嚷,南舟说不定会这么一直睡下去。


    榛子处在变声期的鸭嗓由远及近:“机甲少了一台!真少了一台!”


    老赵骂他:“你小点声,他还烧着呢!”


    榛子看一眼病床上的南舟,声音轻下来,嘴角快耷拉到下巴:“他手环没了,谢无尤也没了,这能是巧合吗?啊?这能吗?”


    南舟一点点睁开眼,手指在发烫的脸上摁了摁,连抬头都费劲,听到谢无尤三个字,眼神才清明了几分。


    他扫过床头柜,空空如也,手环果然不翼而飞。


    南舟又想笑又想骂,声音刚出来就牵动喉咙,咳得浑身一阵发抖。


    老赵按他肩膀:“不准起来!”


    南舟摆摆手,硬是把自己从医疗床上撑起一半,额头全是冷汗,对榛子说:“频道。”


    榛子:“啊?”


    南舟抬眼:“接,频,道。”


    榛子被瞪得一哆嗦,赶紧扑向终端,调出外舱通讯,旧五号机的信号点在一片黑暗航图里闪烁,离沉沙号足有数百公里,正在返航方向上缓慢移动。


    人还活着。南舟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下来几分。


    谢无尤接通频道,声音仍然温和:“醒了?”


    听见这副语气,南舟火气噌地又往上窜一截:“你拿我手环了?”


    谢无尤:“借用。”


    “你管偷叫借?!”


    谢无尤校准完一轮航线,回道:“事急从权,晚点领罚。”


    南舟不吃这套,一字一句威胁:“你最好把我的手环,沉沙号的机甲,还有你那条命一起带回来。”


    谢无尤:“嗯,还有你的药。”


    药?什么药?榛子和老赵不可置信地交换了个眼色,南舟瞬间觉得天旋地转,他懒得问从哪弄来的,答案不必细想,反正不会太干净安全。


    他忽然更火了,比刚才发现手环被偷还火。


    “谁让你去的!”


    谢无尤答得心安理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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