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的三台拖拽艇终于露面,分成三个方向包抄过来,亮出寒光闪闪的磁钩。
谢无尤压住咳嗽声,眼神沉了下去,呼吸不自觉变快。
戚家人不缺退路,他少年从军,是真的向往过战斗,向往过那极致清明的瞬间,生死一息之际,没有空泛的训诫,只有进、退、胜、负。
这才是他的道。
维护终端在面前一层层展开,杂乱的数据全被拉到同一个屏面上,落进眼底,自动归入各自的位置。
谢无尤抬眼,声音低而短:“机甲,往下沉。”
南舟照做了一半,终于反应过来:“你在命令我?”
谢无尤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建议。”
南舟笑出声,绿瞳闪过被危险点燃的兴奋。
“行。”他压低机身,“那我听听看。”
榛子急忙抢频道:“谢无尤还在上面呢!”
南舟:“他比你冷静。”
榛子:“人家那是病得没力气喊!”
谢无尤开口:“沉沙号别靠近。”
频道里奇异地安静了,他继续说:“附近有埋伏,星舰自重太沉,不够灵活,别来寻死。”
榛子复核了一遍,骂了一声:“操,还真有短频脉冲!牛逼啊!”
谢无尤谦道:“承蒙抬举。”
话音方落,第一台拖拽艇窜出,再次发射磁钩,南舟本能要横向翻滚——
谢无尤:“别躲。”
南舟手腕已经动了,硬生生停住:“你疯了?”
谢无尤盯着磁钩的轨迹线:“继续往右下方沉。”
钩索越来越近。
南舟:“这建议也挺不要命。”
“你问的。”
南舟笑骂一声,老瘸子尾焰暗下,整台机甲像突然失去骨头,猛地往右下方坠去。
磁钩再次扑空,抓住另一块漂浮装甲,南舟等的就是这个,拽起老瘸子左侧机身,狠狠撞在装甲上,磁钩受力回弹,那台拖拽艇来不及脱钩,被自己的钩索反扯了一下,机身歪斜着沉下去。
南舟吹了声胜利的口哨:“可以啊,你这么缺德的招数也会?”
谢无尤微微颔首:“会一点。”
南舟乐呵呵开着机甲转了个身,被这个病号搞得有点开心。
第二台拖拽艇趁机压上来,能源反应灯亮得晃眼,乍看是最值得优先解决的目标。
谢无尤在一旁道:“这是给你看的。”
他把热源图和鬣狗的轨迹图叠到一起,南舟扫过控制屏,在第二台拖拽艇后方,本该布满漂移噪声的位置,浮现出一块极不自然的黑斑。
南舟懂了,反手拉高速度,老瘸子向那台亮得过分的拖拽艇直冲过去。
榛子惊叫:“你不是听见了吗?!那是给你看的!”
第二台拖拽艇后撤,把他引进两处残骸的夹角。南舟追得毫不犹豫,故意暴露右侧肩甲。
对方以为他真被那点能源反应钓住了,得意洋洋地诱惑深入,在老瘸子即将越过夹角的一瞬,南舟立即切侧推,整台机甲急转,他反手一炮打向那片“黑斑”。
黑暗里火光炸开。
第三台拖拽艇被逼了出来,外壳上的伪装层烧掉一半,四下乱窜,像只着了火的耗子。
南舟大笑:“抓到了!”
谢无尤看完这一串干净利落的动作,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南舟不是只会乱冲,他的战斗直觉堪称顶级,识破敌方的陷阱后,还能顺手把自己伪装成上钩的人。
老瘸子在碎片流里左右闪避,两枚磁钩果然追来,一枚借着破损装甲板折向,直扑机甲后腰。南舟操纵机甲翻滚,视野倒转的瞬间,沉沙号闸门忽上忽下,他借力扯断钩子,另一枚却阴毒地改了角度,咔一声咬住右侧外甲。
南舟盯着前方不断缩小的入舱角度,一咬牙,而朝自己的外甲狠狠切下去,连带磁钩一同抛掉。
三台鬣狗连成小队,聚在假信标周围,放出备用磁钩,组成一张细密的网。
谢无尤盯着运动轨迹,眸色一沉,道:“打信标,那是短频同步的中转,他们配合全靠这个。”
机甲肩部炮口应声调转,瞄准重复求救的假信标。
南舟按下开火键。
“生命舱泄——”
最后一个字被火光吞没。
几台小艇之间的短频同步断开,原本精准收拢的钩网像被割断的蛛丝,轨迹纷纷偏移。
鬣狗从不恋战,见骨头不好啃,迅速分散,隐匿进黑暗深处。
互相无法联络,这三条小艇在辽阔的宇宙里和丧家之犬没区别,上面还有不少资源,拿回去够沉沙号用上一阵。
鲜血从南舟后颈淌进领口,染出一大片红。谢无尤当机立断:“别追。”
南舟加快呼吸压制疼痛,轻喘着问:“这也是建议?”
谢无尤目送鬣狗连滚带爬跑远,声音沉静了些:“这次是请求。”
南舟强撑着笑笑,松开追击姿态:“行,给病号一个面子。”
老瘸子回到沉沙号,身上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甩掉的钩索,机库里的人等待多时,不等机甲停稳就一拥而上。
老赵守在轨道边骂骂咧咧:“我就知道让你试飞准没好事!”
机甲解锁打开,榛子扑过去,一看见那片红,当场从头凉到脚:“那么严重!”
“你南哥什么人?这点小伤……”
南舟脸色惨白,还笑嘻嘻地去摸伤口,被老赵一把提出机甲拖走。
临走前,南舟回头用下巴点了点副控屏,对谢无尤道:“我们出来是跑实飞数据的,不是给鬣狗送温暖,数据!别忘了。”
机库很快又吵起来。
谢无尤把舱门合上一点,等待数据生成的间隙,他闭了闭眼,等耳边那点轰鸣退下去。
片刻后,屏幕上跳出南舟的操作数据。
谢无尤睁开眼。
一条锯齿形图像浮在暗蓝色虚光里,密集而锋利,意味着南舟每一次操作,都至少有三四次提前修正,他用神经剧痛为代价,逼一台烂机器跑出最漂亮的轨迹。
谢无尤活过百年,本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失神这么久。
在衡台时,他见过这条锯齿。
那是一场例会,选拔新一代的机甲驾驶员,候选人数据依次列过,曲线漂亮,峰值稳定,在戚争授意下,这些人有的会成为守阵,有的会成为镇方,少数人也许会被送到更高的位置,为天道和衡台征战到死。
副手陆明递上一份资料,上面没有候选编号,标注为“外域未登记设备”,数据呈锯齿形波动。
“一组荒籍数据,申请已经驳回。设备等级极低,但是数据非常优秀,具有参考价值,您看一眼?”
戚争确实只看了一眼。
表现固然惊艳,但来源是荒籍,既然已经驳回,那就当作参考留着。
多年后,谢无尤再次与这条锯齿相逢,它曾经只是一份“具有参考价值的样本”,时至今日才长出骨肉。
原来每一处高峰是少年意气,每一个落点是血流成河。
原来他一直没有被驯服。
原来他就是南舟。
谢无尤伸出手,指腹隔着虚光,轻轻碰了一下那条曲线。
“好久不见。”
第08章 谁让你动我手环的?
2,797字06-15
南舟被押去医疗舱,一群人呼啦啦跟着。
南舟半趴在床上,老赵扯开他的领口看后颈,临时封闭贴被血和组织液泡软,伤口边缘红肿不堪,热气透过皮肤蒸出来。
南舟咬着牙没吭声。榛子在医疗床边转来转去,脸都白了,嘴还停不下来:
“你别硬撑了行不行?这都快烂了!”
南舟半掀眼皮看他:“别围着,没死,再看收费。”
话是这么说,几个小时后,南舟就没力气再贫了。
高烧来得很快,诊断光环隔一阵亮一次,绿色光从他眉骨一路滑下去,停在后颈那片坏掉的接口上。
生命曲线乱得厉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跳了段霹雳舞,老赵心烦意乱,把闲杂人等全轰了出去。
南舟意识模糊,眉头一直皱着,手指偶尔不受控地抽动。
老赵打开南舟的药柜,脸色更难看,扫了眼旁边陪床的谢无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没好意思开口,重重地哎了一声。
谢无尤醒来那几天,身上的伤太重,南舟把自己的药物配额给了他。
沉沙号就这么大,药柜就这么小。
老赵急得没办法,拨开床边的谢无尤,刚想数落几句,南舟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我知道,别说。药放着不用是等它下崽?”
老赵被堵个正着,摸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那我找山渡借去!”
“别。”南舟费力地睁大眼,“山渡也要上机,他也疼,别用他的。”
老赵气得手背青筋都起了:“行行行!你厉害,你逞英雄!那你现在用什么?不要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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