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山渡大哥在里面。”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谢无尤,整个人卡住,小声地“哇”了起来。
南舟:“哇什么?”
榛子从长凳跳下来,眼睛睁得圆滚滚,在谢无尤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到南舟身上:“他醒了啊?就是那天你挖出来那个?这个脸重建得也太好了吧!老赵说他选的脸是……”
南舟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榛子过于直白的视线:“你抱着什么?”
榛子轻易被分走了注意力,把终端举得高高的:“打捞舱那具残骸的拆解计划,我拿来给山渡大哥签字。”
“要切核心段?”南舟接过细细看起来。
“是啊。”榛子凑过去贴着南舟,手在终端上比比划划,“高级机甲!核心舱!值钱零件可多了!”
谢无尤咳嗽了一声。
音量控制在不吵人,够南舟听见。
南舟果然抬头:“你咳什么?”
“提醒你我还在。”
他往前一步,站到能看见终端的位置:“毕竟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榛子恍然大悟地连续对对对:“对啊!让你看看不就好了!”
终端屏幕上是打捞舱残骸的外层扫描图,标记出几处可拆卸装甲和能源残留风险区,核心段被圈成红色。
“切不了核心段。”谢无尤看了一眼就说,“计划上没有分析受力残余,万一出事,轻则打捞舱报废,重则沉沙号多个窟窿。”
榛子把终端接回来,腮帮子鼓了一下:“山渡大哥会听吗?”
南舟和谢无尤对视一眼,谢无尤对他点点头,他便转向榛子:
“你说呢?差点被埋里面的人都不让切。”
榛子“噗”地笑出来,感觉不合适,马上绷住脸。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榛子。”
榛子啪地立正:“在!”
门从里侧自动滑开,声音更清晰了些:“风险没评完,谁也不准碰残骸,你先回去。”
榛子顺着通道溜之大吉,脚步敲出一串小动物乱窜的声响,拐过弯才消失。
门完全滑开,山渡的声音再次传来:“进来吧。”
谢无尤跟着南舟进去,一面悬浮式分区图先亮了起来,沉沙号的舰体被拆成数十个半透明模块,不同区域分别以颜色标出,整体缓慢旋转着。
山渡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一头卷发,谢无尤快速扫过他的左右侧,左边是一个悬浮投影模块,右边桌沿嵌着一枚磁吸圆环,空的,按照圆环直径看,最符合“息壤”7型激光枪,不挑能源模块,兼容性高。
利手是右手,装备符合星舰整体水准,全船的头领,枕戈待旦。
榛子的拆解计划传到了他的终端上,山渡抬手在光屏上划掉几处标记,才开口:“谢无尤?”
“是。”
山渡打量他:“你能站多久?”
面前这个年轻人…山渡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最多二十来岁,眼神却比科尔赫的任何一条河流都平静。
谢无尤:“够回答问题。”
“你的情况南舟跟我说过,你是航道技师?”
南舟待在角落,双手抱臂,一条长腿绕到另一条前面站着,边听边点了两下头。
谢无尤:“是,能操作部分舰载系统。”
山渡又问:“会修机甲吗?”
南舟在角落竖着耳朵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手臂。
“见过一些。”
山渡颇为期待地往前倾身:“一些是多少?”
谢无尤笑道:“够看出不能切核心段。”
山渡对这个说法起了兴趣,调出拆解计划,投屏到两人中间:
“刚才和榛子没说完的,现在可以跟我说。”
谢无尤:“真的想拆,也要等残余能源自然衰减,或者先做隔离架。”
“等多久?”
“不清楚残余能量。”
“估算。”
谢无尤抬眼看向投屏,轻轻咳了一声:“沉沙号的检测没偏差的话,至少七天,偏差超过三成,十四天以上。”
山渡听完,神态放松下来:“不错,先按技师用。”
刚才南舟一直没言语,此刻放开手臂,冒出一句:“十四天以后,我和他一起切。”
山渡在终端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医疗舱不能长期占,生活区还有一间空着,在南舟隔壁,你去住吧。”
南舟顺口开了个玩笑:“也是,他躺那么久,医疗舱都快被他躺出感情了。”
“所以才不能继续躺。”山渡把通行码写进一枚腕扣,推到桌边,“这是生活区的通行证,如果要进其他区域,找南舟。”
从山渡办公室出来,生活区的光更柔软些,走廊狭窄,一扇扇舱门几乎紧挨着,隔音层大概是船上节省预算的大头,薄得可怜,隐约听见管线里的水流声。
谢无尤本来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谁料南舟迈开一步,径直到山渡办公室对面停下,指着一扇舱门:“我住这儿。”
门上贴着一小条卷边的黑色胶带,用白笔写了一个“舟”。
谢无尤学着他的样子开了个玩笑:“字不错。”
“你眼睛还没好?”
“至少笔画很有力。”
南舟索性不理,移到隔壁一扇更窄的小舱门前:“这里,你的房间。”
他抓着谢无尤的手腕,把临时腕扣贴到门上识别,手指在冰冷的皮肤上来回轻轻碾过。
门上的红灯亮起,转为闪烁的黄灯,谢无尤顺势看过去,南舟一动不动板着脸:“录权限呢,别乱动。”
过了几秒,黄灯滴一声变成绿色,舱门滑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
封存已久的冷气扑面而来,南舟挪到谢无尤身前挡住,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别乱跑,别往打捞舱摸。”
谢无尤绕过他,走进去时随口一哂:“我现在的身体走到打捞舱,可能需要你替我收尸。”
南舟点点头,对他的自知之明很是肯定,示意他看床头:“那个红色键是紧急呼叫,不到快死别按。”
“快死的标准?”
南舟露出一个笑容和两颗犬齿:“说不出废话的时候。”
谢无尤同样回敬一个笑容:“以后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他脸色还白着,刚建好的神经反应也有延迟,笑起来也一点不灿烂。南舟却没来由耳根发烫,热度远超这个笑容本身,连忙放下嘴角,丢出一句“莫名其妙”,转身去了隔壁。
舱门合上了。
谢无尤坐到床边,旁边传来南舟进门的动静,金属柜门被拉开,叮铃咣啷的动静响成一串,连带着他的床也跟着颤了两颤。
隔音比预想还差。戚争的住所向来静得无可挑剔,绝不会离一个活人的呼吸这样近。
谢无尤关掉灯,手掌搭在床沿,残余的震感透过皮肤,和心跳一起鼓动着。
第06章 妙手回春啊谢大夫
3,439字06-15
第二天凌晨四点,南舟气势磅礴地叫开了谢无尤的门:
“水循环报错了你快来看看。”
南舟拖起谢无尤就走,抽空检查了一眼他的气色,心说怎么有人早上起来脸也能这么好看不浮肿的。
走廊里,阀门像个晕车的乘客,间或吐出一股股颜色不明的液体,榛子套着雨靴急得原地打转,谢无尤给南舟使个眼色,南舟默契地把榛子拖开,他蹲下身,拿工具扫了一遍阀门结构,挑出一根卡住的老化软管。
阀门长长叹息一声,不吐了。
南舟象征性鼓了两下掌:“妙手回春啊谢大夫。”
榛子跟着拍手:“你怎么什么都会!”
谢无尤笑笑:“会一点。”
拯救完漏水阀门以后,“会一点”这个名号就被榛子嚷嚷开了。
“会一点,帮我看看这个!”
“会一点,你来一下!”
“南舟你怎么一个人,我要找会一点!”
谢无尤没有其他区域的权限,只能被南舟领着满船跑,船上的东西大多坏得很有个性,但谢无尤总能制服,像一枚刚刚接入沉沙号的零件,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运转起来。
机库里的“老瘸子”又开始犯病,榛子一个人搞不定,叫来了南舟和谢无尤。
“老瘸子”从前是台军用机甲,戎马半生,临退休惨遭再就业,被沉沙号从太空打捞上来,存起来当备用机使唤。
沉沙号机库里,轨道吊臂从顶层垂下来,沿着设定好的路径滑来滑去。
南舟站在老瘸子边上,偏头躲开一条路过的吊臂,眉头紧皱:“你昨天不是说调好了?”
榛子满脸满手油污,闻言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扔:“调是调好了,飞起来认不认账我怎么知道?这破东西比你脾气还差。”
南舟没闲心和他斗嘴,用手肘杵一下谢无尤:“你看出什么没?会一点?”
老瘸子被吊在半空,外甲颜色五花八门,犹如老人身上生出的斑点,胸腔部分半开,冷光照出里面的旧式接口,左侧姿态喷口正在低功率测试,喷口每亮一次,机体肩背就轻微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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