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衡台的那个?”南舟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目光不自觉看向别处,“在后颈埋一块芯片,神经通过芯片连机甲,安全协议替他们挡掉冲击,一点也不会疼。”


    他说到这里,视线还停在屏幕上,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我们这里没人有芯片,科尔赫人想开机甲,就找那种黑市接口,脖子上划个口子硬接。”


    谢无尤淡淡地问:“这么疼,怎么熬过来的?”


    警示音又嚷嚷了两声,南舟烦得眯起眼:“疼就疼啊,疼不死就接着开。”


    谢无尤若有所思望着他。南舟被这种注意力弄得不自在,语气更凶了点:“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跑黑航道的吗,没见过野接口?”


    “见过。”


    他见过正规军在协议缓冲里平稳接入,见过神经场像驯顺的水一样漫过机甲,见过军校里孩子们第一次链接成功时欣喜若狂,也见过清剿报告里,那些被称为荒籍驾驶残件的东西,情状惨不忍睹,线缆外置,浑身浴血。


    原来每一副残件后,都有一个南舟这样的人。


    警示音阴魂不散,南舟受不了,站起来往外跑:“我去叫老赵。”


    谢无尤伸手:“终端给我。”


    南舟疑惑地停住,谢无尤语气平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我来。”


    南舟气笑了:“你刚醒就要拆医疗舱?”


    “不是拆,是修。”


    “你现在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所以需要你扶一下。”


    南舟:“……”


    自然到他没能第一时间反驳。南舟认真观察谢无尤,想从这张刚重建好的脸上找出一点“我其实在逞强”的破绽,可他一派从容,单纯看不下去设备太蠢,于是决定屈尊管一管。


    南舟权当是这张新脸还没恢复,做不出表情,刚想把终端丢给谢无尤,又怕他接不住,硬生生改成递到手边。


    “修坏了我就说是你干的。”


    谢无尤接过终端:“本来就是我干的。”


    终端靠近床侧维护口,短程同步完毕,透明屏上跳出本地界面,选项密集地滚了一排又一排。


    谢无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轻轻发颤,深指尖刚落下就偏了一点,南舟见状,伸手托住他手腕,掌心热得发烫。


    新生的神经末梢比预想中敏感,热度顺着腕骨一路传上来。谢无尤看了他一眼,南舟死死盯住屏幕:“看终端,别看我。”


    谢无尤收回目光,点开一层权限框,行云流水地输入代码。


    过程安静得不寻常,南舟托着他的手,嗓子发紧,忍不住找话说:“你以前在商队,到底是干嘛的?”


    谢无尤手指不停:“技师,其他活也干。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当成好几人用,什么都要会一点。”


    “你这个一点,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谢无尤淡声道:“手,不动。”


    南舟被他这副理所当然指挥人的样子弄得牙痒痒,只能五指合拢攥住,目光无处安放,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上。


    恼人的声音响个不停,南舟没工夫细想,透明屏上最后弹出确认框,谢无尤示意他看上面的文字:


    “这个医疗系统原先默认,每个人后颈都该有芯片。没有,就报错。”


    南舟冷笑:“真讲道理。”


    谢无尤挣了挣,南舟放开他,他去点屏幕上自己敲的代码:“关掉这个报错,它就不会非要找芯片了。”


    他敲下回车,提示音戛然而止,页面恢复正常,监护曲线重新铺开,各项指标都还在。


    谢无尤解释系统修改:“我让它承认,没有芯片也可以是正常情况。”


    南舟心中微微动了动,这艘船上大半都是科尔赫人,没有芯片,从小到大都在各种系统里被标红,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帮他们改掉了这行荒唐的默认。


    南舟接过终端,往掌心一扣:“谢无尤。”


    “嗯。”


    “你这个航道技师,挺厉害啊。”


    “夸奖?”


    南舟扯了下嘴角:“警告。”


    谢无尤接受得很平静:“收到。”


    南舟一拳打进棉花里,不服气地磨了磨牙,把终端塞回外套口袋,见床侧的支架碰乱了,伸手去扶正,顺便解开终端线缠到一起的地方。谢无尤靠在枕上,看着他在床边忙来忙去,少年人身上总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睡醒时乱糟糟,骂设备时凶巴巴,做事时却耐心得不自知。


    南舟把最后一根线卡回槽里,一回头,撞上谢无尤的目光。


    “看什么啊?”


    谢无尤笑道:“你还挺会照顾人。”


    “……”


    南舟无奈,这人刚做完手术,骂重了像欺负病号,不骂又憋得慌。


    病号偏偏话又很多:“你手上的创可贴歪了,换一片。”


    那片创口贴被他刚才一通折腾,翘起的边更明显了,眼看就要掉。


    他本来想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原路返回到肚子里,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新的,撕开包装,随手把旧的扯掉。


    正要往上贴,谢无尤就道:“歪了。”


    南舟:“我还没贴呢。”


    谢无尤:“会歪。”


    南舟:“你还预判上了?”


    谢无尤病恹恹地靠到床边:“上一片就是。”


    “行行行。”南舟干脆凑过去,把创口贴和手一起塞到他面前,“嫌歪是吧?那你贴。”


    谢无尤摸了摸额头,故作严肃:“但我有点低烧,没什么力气。”


    南舟:?


    谢无尤破功笑了,接下创可贴,把那片小小的敷料对准伤口,贴好,压平边缘。这次端端正正,两头正好对上,严丝合缝。


    南舟看了看,自言自语:“伤员管得还挺宽。”


    谢无尤不解:“是你让我贴的。”


    “我那是被你烦的!”


    谢无尤仿佛大彻大悟般“哦”了一声:


    “多谢指点。”


    南舟受不了他这样看人。戚争的讣告照片挂了三个月了,他看一次烦一次,可同样一张脸套到谢无尤身上,怎么一点也不讨厌?


    这就更讨厌了。


    南舟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就走:“睡你的!”


    隔离门左右滑开,他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住,没回头,只侧了侧脸:“还有啊,脸不错。”


    说完,他像怕被追问似的,嗖一声出了门。


    医疗舱合上,满室仪器照常运转,谢无尤平静地躺回冷光深处,当他不笑时,与讣告上那个死人毫无分别。


    第05章 以后是邻居了


    2,962字06-15


    又养了半个月,谢无尤恢复到了可以被踹出医疗舱的程度。


    这是南舟的原话。


    神经通路只剩百分之三十,新生的皮肉还没有完全习惯这具身体,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谢无尤摘掉手腕侧的贴片,撑着床起身。


    南舟见状,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过去扶了一把:“你是打算给地板磕一个?”


    “如果船上有这个礼节,”谢无尤轻轻拨开他的手,“也不是不能入乡随俗。”


    南舟笑了声,脱下自己的短外套扔过去。


    谢无尤接住,试着披上,肩背刚撑开,布料瞬间绷紧,袖口跟着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贴片的痕迹。


    他把外套脱了:“我怕再用力一点,要赔你衣服。”


    南舟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情不愿接过来:


    “谁让你长得这么碍事。”


    出了隔离门,南舟头也不回在前面带路:“山渡在等你。”


    “山渡?”


    “见了就知道。”


    谢无尤第一次走进沉沙号,主通道比医疗舱暗一些,照明维持在节能档,舱壁能看出补焊过的痕迹,旧编号被磨掉一半,又被人用手写标记重新覆上。


    南舟走在前面,随口介绍起来:“左边仓储没事别去,你虚成这样,随便被个什么零件砸一下就没了。”


    他继续往前:“右边动力层入口,往下是打捞舱,喏,就是你老家。”


    前方岔道尽头有一道厚重舱门,控制屏上亮着低危待评估的标识。


    “你那堆废铁还在里面。”


    谢无尤眼神一动。南舟口中的“那堆废铁”,曾经以“兰陵”为名,衡台军事体系的核心资产,从不外借,不可转让,链接协议绑定唯一驾驶员。兰陵曾经载着他穿越无数星域,也在最后一刻,和他的神经一起被强行撕开。


    南舟走在前面,继续说着:“你养病这段时间,谁也不敢切残骸,怕里面还有东西没炸完,不想死得那么有排场。”


    两人进到生活区,舱门一扇挨一扇,南舟领着谢无尤,在尽头停下。


    山渡的办公室门口,隔出了一块细长的等候区,舱壁嵌入折叠长凳,榛子坐在长凳上,手里抱着自己的终端,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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