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得清楚吗?”南舟问。
谢无尤看着那片尚未载入图像的屏幕:“行。”
南舟噗嗤笑了,很满意他学得那么快,手指悬在模板库上方,跃跃欲试:
“来吧谢无尤。”
他点开模板库:
“挑张脸,重新做人。”
第一张脸在投屏里展开。
是个年轻男人,银发蓝眼,笑得露出八颗牙。
南舟扫一眼资料栏:“这个,唱歌的,三年蝉联全星域最想亲的脸。怎么样?”
谢无尤道:“不必。”
银发男人被划走。
第二张出现。这次是个公众频道的新闻主持人,眉眼深邃,表情严肃,资料栏下面还挂着一串履历。
南舟只看了一眼就皱眉:“这个不行,感觉话好多,你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我可能会烦你。”
谢无尤直接把这张划走。
第三张是个竞技机甲选手,鼻梁高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十分武德充沛。
南舟连连摇头,顺手划掉:“这张太凶了,你顶着一张见谁都想打架的脸,容易被人找茬。”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陆续换过去,南舟靠在折叠凳上,一张张翻模板,他不擅长说什么体贴话,就把投屏角度调到谢无尤最舒服的位置,每一张脸拖大一点让他看清。
到后来,谢无尤没再看照片,莫名盯住南舟的手,少年手指很长,指节上横着新旧不一的小伤口。
“累?”南舟问。
“不累。”
南舟怀疑地挑眉。
谢无尤停了停,改口:“尚可。”
南舟勉强接受:“实在没有看得上的,就让老赵把这几张拼在一起,应该能拼出个长得不错的。”
谢无尤又垂下眼。这次南舟很确定他在笑,忍不住看了一会儿,再把头一偏,移开眼。
“笑什么啊?”他嘀咕,“我很认真。”
谢无尤点头:“看得出来。”
南舟浑身不自在,手指不知怎么的阵阵发热,连忙去划下一张。
投屏暗了一瞬,一张证件照缓慢展开。
照片里的男人,长发用一顶乌金冠高高束起,面如冠玉,一身黑色军装,衣领扣得一丝不苟,银白纹章悬在胸前,冷而锋利地反着光。
南舟啧了一声:“这张照片看得我眼睛起茧子,衡台这三个月把它到处贴,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谢无尤全身一紧,监护仪上,神经波形轻微地抬了头。
南舟在旁边随口道:“认识吧?衡台执序戚争,前阵子死了。”
投屏的冷光落在谢无尤眼底。
当然认识。这张照片是他升任执序时拍的。
南舟闻到沉默的气息:“看上啦?”
“就这个。”
南舟以为猜中了谢无尤的心思,自得地笑笑:“眼光挺毒,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脸还行。”
他起身,把折叠凳踢回墙里:“决定了就现在做,老赵说拖久了创面长乱,后面更麻烦。”
床体底部传来解锁声,四角固定轨缩回,悬浮模块亮起一圈淡蓝色光,整张床微微一震,浮起脱离地面半寸。
南舟把材料盒卡进床尾的磁吸槽,弯腰检查医疗床侧的固定扣,一边检查一边说:“你神经通路坏得乱七八糟,镇静药剂效果不一定好,要是中途醒了,别乱动,会影响老赵发挥。虽然他审美不行,但手还算稳,别害他晚节不保。”
“好。”
悬浮床沿着地面的导引线向外滑去,走廊比病房亮一点,顶灯嵌在弧形舱壁里,光带一节一节往前延伸。
南舟走在床侧,一直扶着栏杆,谢无尤侧过眼,看见他垂在栏杆上的手,低声问:“怎么伤了?”
南舟看一眼,没心没肺地甩甩手:“这个啊?不知道在哪划的。”
“贴个创可贴。”
南舟被他这一句弄得莫名不自在,粗声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悬浮床滑过一道弯,前方手术室里,立着一台透明的重建舱,像一只竖放的水晶棺,内部满是神经接驳线,蓝白色消毒光在舱壁不知疲倦地流淌,机械臂折叠在四周,末端工具依次排列。
老赵的声音从室内广播里响起:“模板确认了?”
“确认了,选的戚争。”
广播里安静了一秒。
老赵:“……你们是真会挑。”
悬浮床与舱体轨道自动对接,床面缓慢抬升,将谢无尤送入舱内,接驳线柔若无骨地垂下来,停在他面部伤口周围。
隔着逐渐升起的透明舱门,谢无尤不禁贪看两眼,冷光笼住了守在外面的南舟,把他的卷发照出一点浅浅的边缘。
“南舟。”
“干嘛?”
“你的手。”
南舟愣了一下,语速快得像要飞:“知道了,贴,马上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口贴,随便撕开,当着谢无尤的面,往自己指节上一按。
谢无尤这才轻轻闭上眼。
深镇静开始注入,脸部数据传送进重建舱。
机械音自动播报:
“重建开始。”
“患者:谢无尤。”
“数据来源:戚争。”
第04章 不似人间造物
3,324字06-15
深镇静退得很慢。
谢无尤慢慢转醒,面颊阵阵发冷,眼睫附近的生物凝胶干涸,传来轻微的紧绷感。
床边,一个呼吸声稳定地响着。
谢无尤睁开眼,医疗舱里,顶灯被调暗,只剩一圈柔和光带贴着舱壁,床侧的透明屏停在待机界面,监护数据一行一行安静滚动。
终端斜靠在床脚,屏幕早就暗下去,黑屏里映出两个人影。
南舟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医疗床边缘,那片创口贴一头压在指节伤口上,另一头翘起了细细的边。
监护仪捕捉到病人心率变化,屏幕边缘亮起一圈淡蓝提示。
南舟被惊醒,抬起头时还有点懵,眼睛没完全睁开,先皱了下眉,下一刻,看清了谢无尤的样子,整个人精神起来,目光聚焦,盯着那张脸端详。
谢无尤任他看,也在用刚恢复的视力看他,和预想的一样,南舟年纪没多大,黑发绿眼,美如山中精怪,不似人间造物。
南舟观察半天,理性点评道:“还行,像个人了。”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立刻找补:“不是说你之前不像人。”
谢无尤望着他。
南舟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意思是,老赵这次居然没失手。”
他站起来,肩颈有些僵,揉了揉后颈,很快又俯身凑近谢无尤。
距离忽然拉近。谢无尤闻到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机油味,被冷气裹着往鼻尖送。
南舟伸出手指在他跟前晃:“眼睛看得清吗?”
“嗯。”谢无尤抬起手,握住他手腕往下压去,与他四目相对,“你的手,脸,都看清了。”
南舟放下心来,拿过床边终端,点开镜面模式。
“来。”南舟把终端支到他视野最清楚的位置,“验货。”
屏幕亮起来,面容还是戚争的,但长发变成短发,衡台的冠服也没有了,那些过去都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只剩一个倦意未消的谢无尤。
南舟在旁边念叨:“老赵说前两天不能乱碰,神经还在长。你要是觉得哪里怪,就先忍忍,别碰,碰坏了他能冲过来跟你拼命。”
谢无尤抬起手,指尖虚虚停在自己左眼下,这个地方原本有一道烧焦的伤口,神经血管露在外面,血肉被撕咬得粉碎。
南舟见他不说话,反倒有些拿不准:“怎么样?”
谢无尤放下手:“很好。”
南舟站在床边,像完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大事,眼角嘴角忍不住一起往上扬:“老赵听见能高兴三天,我就说第二个方案靠谱吧,要是让老赵自由发挥,你现在已经在准备维权了。”
床侧监护仪响起一串提示音,像只虫子不断磨翅膀。
南舟脸上的笑立刻没了,嘟嘟囔囔凑过去看:“又怎么了?”
透明屏自动展开,红色警示一行接一行往外跳。
神经校准异常。
协议芯片未响应。
建议重新校验驾驶员植入芯片。
提示音还在响,南舟盯着屏幕,表情越来越臭:“老赵这个破系统是不是活腻了。”
他说着就抬手,熟门熟路准备往上拍。
谢无尤开口:“别拍。”
南舟的手听话地停在半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瞪他:“拍一下就好了啊。”
“你们的医疗模块是正规星舰上拆下来重新组装的,它把我认成了有协议的驾驶员。”
他一开口,南舟觉得那些乱响的设备都该闭嘴听他说话。
谢无尤接着在一片嘈杂里说道:“它在找我的链接安全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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