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如洪水般令她拨出去那个号码。


    但接起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瑾瑜啊,什么事?”


    “……”


    林瑾瑜顿了顿,让自己声音平复到听不出异常,小心翼翼问:“叔叔,是我,我妈妈呢?”


    那个男声有些疲倦:“你妈妈昨晚辅导你弟弟写作业,这会儿困得不行,去补觉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转告她。”


    “……”


    方才的冲动瞬间凉下来,听着那个陌生的男声,林瑾瑜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妈妈了。”


    “那等她醒了,我让她回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接电话?”


    林瑾瑜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不打扰了,等考完试我就回来了。”


    她跟男人道了别,望着输液瓶中的水滴发呆。


    她其实很少生病,一年最多有一次,离考试还剩不到半年,再忍忍,林瑾瑜在心里劝自己,以后不会再生病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最多也就这样了。


    她的高中在外地,是她自己一意孤行要来的。


    初中时父母离婚,母亲再嫁,她和新任丈夫生了个小孩,她整日在家里,面对继父,觉得尴尬,又觉得自己像外人。


    她不想在本地上学,他们家离市内最好的高中很近,她一定会走读,那样就会整日面临这种尴尬。


    所以千方百计说服母亲,来外地上了这所管理以严格闻名的学校。


    她说初中的时候课业不重,平日还想犯懒,高中恐怕管不住自己,还是去外地那所学校,升学率也很不错。


    然而这是她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她后悔了。


    可再后悔也无用,输完液,她还得回去,重复着以往重复的每一日。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李丽走进教室,宣布了一声:“体育课取消,改上自习。”


    众人默不作声,好似早已习惯如此,有些犯困的看李丽不在,把头一埋,枕在臂弯上睡觉。


    林瑾瑜的同桌,那个曾经说跳楼的男生哀嚎一声,抱怨道:“不让上还开什么体育课!”


    他的声音洪亮,还没走远的李丽听到了,走回教室,轻蔑地看向他:“你想上体育课,那你一个人去,滚出去!”


    男生没动,李丽便又叫道:“不想学习来学校干什么?你们这种人怎么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林瑾瑜低着头听,总觉得这句话里的“你们”,也包含她。


    这个班上的座位按照成绩排,前后左右四个角,坐着的是班主任最厌恶的人。


    可林瑾瑜不知怎的,明明成绩还不错,却也坐到了这个位置。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太匪夷所思,只从林瑾瑜耳朵里过了一遍,即使知道是说自己的,林瑾瑜也没太难过。


    可这句话不知戳中了他同桌哪个点,他站起来,由于个子比李丽高,就显得俯视她,居高临下。


    他说:“一年上过几回体育课?节节改自习,体育课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改自习?”


    全班都向他们看过来,李丽大抵是头次被人这样顶撞,气得浑身发抖:“不想上学就别上了,你当谁稀罕教你么?你这样的人,上了社会也是渣滓,没人要的蛀虫!”


    两人争吵越来越凶狠,几乎是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立马回嘴。


    没人敢插话,林瑾瑜悄悄伸出手,想拽一拽男生衣服,想让他算了。


    可他们没熟到那个地步,或许这样做了,会让事态变本加厉,会把她也牵扯进来。


    于是没过多久,班主任便给男生家长打电话,叫她来学校。


    体育课,或许该说是自习,这节课刚结束时,男生的母亲便到了。


    李丽站在门口,昂着头颅怒斥道:“别人都在好好学习,就你儿子要上体育课。我管不了你儿子了,自己领回去管!”


    林瑾瑜在走廊看云时,看到男生的母亲风尘仆仆赶来,皮肤微黑,是经过烈阳暴晒形成的肤色,她穿着花格子,没有什么审美,一看就是生活相对艰苦的那种人,面对老师的权威,只会低声下气地一边劝老师消气,一边殴打辱骂自家孩子不懂事。


    林瑾瑜觉得尴尬,迈开脚步往厕所走去。


    但李丽非但没有消气,反倒气焰更盛,她道:“他心思要不在这儿,就赶紧退学,别耽误别的学生!”


    男生的母亲说破嘴皮,也没换回李丽颜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李丽坚持让他孩子退学,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恳求道:“老师,他在家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你再教教他,他肯定改!”


    李丽道:“我教不了!”


    男生忙矮身拉他母亲:“妈,你起来!”


    他拉女人,女人就手臂乱舞将他推开,骂他:“供你上学你为什么不学好?”


    她声泪俱下地恳求,就差给面前高高在上的这位磕个头。


    李丽道:“你这像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你了,赶紧起来。”


    他们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远到从厕所出来的林瑾瑜都能听到他们的争吵。


    上课铃要响了,林瑾瑜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回走,第一次这么后悔课间出来放风。


    走近时,男生突然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过长的前发遮着眼睛,林瑾瑜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觉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难堪。


    男生下一秒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翻身从栏杆上跳了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候。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顿时响起,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跳楼了?!”有人喊道,教室里站起来一排排的人,如林木般,密密麻麻。


    “看什么看?”李丽白了脸,“上你们的自习!”


    很快救护车和警察赶来,校长来从百忙之中抽身了解情况,李丽捂着脸红了眼眶,说现在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弱,不学习我说他两句,就要死要活。


    林瑾瑜作为男生的同桌,也被叫过去问话。


    林瑾瑜感觉那种不知从何起的混沌达到了巅峰,几乎是警察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梦,等她的混沌结束了,就会发现自己只是在桌上睡着了,都怪他们拿这个开玩笑,才叫她做了如此可怕的梦。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温柔的女警一直问她看到了什么?老师平时是什么样的,学校平时是什么样的?


    她还问了男生的人际情况,有没有恋爱,林瑾瑜统统答不知道。


    说来也可笑,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是哪几个字。


    只知道他的朋友叫他的,班主任凶他的那几个音节——taozhen。


    她什么都无法提供。


    她走出办公室,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她声音激动,语调高昂:“他俩都不学习,还谈恋爱,你说我这个班主任,我能怎么办?”


    林瑾瑜一时怔住了,突然冲过去推开房门,看到校领导和班主任还有几个警察站在一起,班主任眼角的泪水冲花了妆容,她看到林瑾瑜也是一愣,有个黑西装的男人按灭了烟头,说:“你来的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林瑾瑜不知道他是谁,只愣着看李丽,说:“我没谈恋爱。”


    是这个原因吗?因为在什么地方,让班主任误会,才有了长达两年时间的刁难?


    就因为这个?


    林瑾瑜有些想哭,又有点想笑,又重复了遍:“我没谈恋爱,是因为这个,老师才罚我站走廊吗?”


    “你在说什么啊?”李丽勃然变色,叫出口才觉得自己失态,缓下声音:“你不学习,还迟到。”


    “我没有!”教室不让带手机,为此,林瑾瑜还特地去买了块表去确认时间。


    “陶真也是因为我罚林瑾瑜,经常给我脸色看,我今天训他,林瑾瑜正好看到了,小孩子觉得难堪吧,接受不了在女朋友面前这么丢人,才想不开。”


    这是在说什么?


    林瑾瑜想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摇头,开口却语不成句,只会反反复复地说:“我没有!”


    跟进来的警察见势不对,将林瑾瑜拉了出去,


    林瑾瑜却仿佛只会这一句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瑾瑜的母亲也到了。


    她抱住林瑾瑜时,林瑾瑜还在重复这一句话:“我没有,妈妈,我没有迟到,没有不学习,没有谈恋爱。”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这是什么?


    段令仪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男人道:“回忆。”


    他不知何时脱开镣铐, 悄悄倚在门廊边,注视着段令仪。


    搜魂能搜出记忆,但若被搜魂者竭力抵抗, 便只能看到一些被主人掩藏漏下的, 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深刻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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