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
痛、惧、怒、哀、喜。
“人这一世, 极乐的快事寥寥, 恐惧源于心底的臆想, 苦楚与疼痛反倒最易刻骨。”
他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风箱里滚过,段令仪转动鎏金色的瞳孔,看向他苍白的病容,轻轻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男人微勾唇角,扬起一个虚弱的笑:“遗憾。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原本是,” 段令仪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林瑾瑜身上,“没想到倒捡了桩意外之喜。”
当她看到林瑾瑜的那一刹那,便起了搜魂的念头, 如果能找到季风传下来的蛊术秘法, 兴许今日局面便大有转圜, 可惜……
她指尖灵力略沉几分,想要强行冲破识海表层的屏障,往更深处探去。
可那层屏障虽然薄透如纸, 却坚韧非常, 若强行破开,恐怕会连里面的记忆一同击碎。
段令仪眼神微冷,正要发力, 手腕却被男人握住,力道很轻,态度却坚决:“收手吧。”
段令仪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凭男人这幅病骨,想要拦住她,简直痴人说梦。
“晚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火光冲天,仆役慌乱的声音高高升起:“走水了,走水了!”
一时间,有灵力波动往刑堂方向扩散开来。
段令仪出逃时向东面的八方亭行进,刑堂却是坐落于段家仙苑西部。
众人功力不及段令仪,只追寻着背影的方向,展开天罗地网向前搜寻。
熟料西南门突然起了大火,火势卷过亭台水榭,根本没受到半分阻拦,如同从天上降下一张毯子徐徐铺开。
段家修建在湖泊之上,要起这种猛恶的大火绝无可能,定是有人从中作为。
族中长老立刻集结人马,往西方赶来。
途径外院时,迎面撞上一名玄衣男子。
此人剑眉星目,身材健硕,神情桀骜,若是放在平时,定是位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青年才俊,此时此地,便是放火杀人的贼子宵小。
段家子弟纷纷祭出法宝,有眼尖的顿时认出这人身份,颤声道:“谢,谢孤辰。”
领头长老段从睿冷哼一声:“我不找你,你还送上门来,找死!”
当即一掌拍出!
段氏最引以为傲的两样绝学,一样浮光掠影藏匿身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是一旦被人凝神注意,效力便大大减弱;另一样便是段从睿现下使的这记赤焰掌。
他修炼近百年,除却五位家主,可以说皆不放在眼里,就算谢孤辰杀了族中天赋第一又如何,还不是个黄口小儿。
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段从睿并没有托大,而是使出十成功力,身形快如一道虚影,转瞬便至谢孤辰面前。
谢孤辰眼皮微掀,左手挥出蛟龙鞭,格下这一记攻势,右手出剑,直直冻穿段从睿心口。
众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见长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谢孤辰将长剑缓缓从段从睿身躯上拔出,凤眸冷冷蔑视前方。
他未发一言,众人却觉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向头顶。
血滴答滴答沿着剑身流淌至地面,众人才发觉那削铁如泥的宝剑上遍布鲜血,根本不是段从睿一个人身上出来的。
段从睿死得太快,众人还没想好是该求饶还是转身就逃,便见一片剑光飞舞,遍地尸骸,无人能抵挡谢孤辰一招。
他杀人如翻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星半点犹豫,就像这一幕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对段家的功法、出招顺序,应对招式,都铭刻于心。
谢孤辰并起指尖向地上尸首略微一点,尸身上立马燃起燎原烈火。
火光熊熊,照亮了略被裹挟进阴影里的玉墙琉璃瓦,将片片竹叶照得发黄发白,映在谢孤辰如玉的面庞上,却不能使人瞧见他的半分悲喜。
他既没有杀人后的畏惧,也没有报仇后的欣喜,反而眉宇间缭绕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厚重阴霾。
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烧得黑夜如同白昼,烧得他家中人死绝。
他不明白为何一向和颜悦色的段家叔伯突然翻脸,屠他满门。
他的母亲为了护着他,将他藏进井底,引贼人将自己杀害,刻意跌入井中遮掩谢孤辰的存在。
他在井里和母亲的尸身共处三天三夜,看她一点点变得面目全非,头脑如同被重击,一切宛如梦境一般不清醒。
噩梦恐惧却短暂,但他这个噩梦却永远没有醒来的那一天。
等到外面没了动静,谢孤辰才勉强爬出井。
谢府门口尸横遍野,遍地都是奇形怪状的黑色诡物,正围着一株雪白晶莹的树撕咬争夺,竟然无暇顾及他。
他呆呆站了片刻,清醒过来后转身就逃,跑得口腔喉管满是火辣辣的疼,满嘴的铁锈味。
他忽然看见府门口那株老松树下站着个道人,白衣白发,如霜胜雪,超然物外,看他时,目光无悲无喜,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那便是后来的太华君。
谢孤辰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觉此人绝非等闲,他扑过去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求道人为他主持公道,说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道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谢孤辰咬着牙跟上去,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他想,这或许是仙人的考验。
山路崎岖,他跑得脚都磨烂了,血浸透了鞋袜,也没停下半步。
终于,道人在一处山涧边停了脚步。
此处有一处岩洞,道人在此地落脚,谢孤辰终于有口气喘息,缓过来之后,他向道人请教功法武学,道人无一不答,旁的只字不提。
彼时谢孤辰满心满眼都是复仇,也无心去问其他,两人在便玉虚山住下,谢孤辰奉他为师尊。
如今已经十六年过去,他终于能够带着一身修为,满腔恨意,回来讨这笔血债。
但无论杀多少人,他的族亲、父母都不会回来了。
段家内院,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段妙松站在左边,一身素白孝衣,稚嫩的脸上摆出与她年龄不符的威严与沉静。
右边站着段柯,手握象牙透雕扇,下巴微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人证物证俱在,表妹还不肯信吗?” 段柯摇了摇扇子,这个姿态让他轻而易举地俯视段妙松,“段令仪谋害家主之位,窃夺凤凰血脉,你护着她,莫不是想同流合污?”
“即便太奶奶真如你所言,也轮不到你做主!”段妙松昂起头,厉声反驳,“你旁支一脉,血脉稀薄,也配肖想家主之位?”
段柯嗤笑一声:“表妹这话就不对了,段令仪身上有九成凤凰血,若是再吞了你和段楷身上的血脉,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压制得住她。你乖乖听话,跟我布下天罗地网,等她来投,介时,你才能睡个安稳觉。”
“我不信你。” 段妙松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
两拨弟子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缓缓从外院走了进来。
杀气裹挟着浓重的血味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去。
“什么人?!” 有人厉声喝问。
谢孤辰抬眼,俾睨的目光扫过众人,如同看一堆死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诡异:
“杀你们的人。”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甫一交手,众人便知差距,谢孤辰经验丰富,尤其应对段家功法,可谓是轮扁斫轮,这些年悄悄死在他手底下的段家人不知几许。
段妙松虽然境界高,却完全不是对手,血脉稀薄的段柯更不必说,远远躲在人群后边,生怕一露头便要成为谢孤辰的剑下亡魂。
段柯眼珠一转,示意众人退走,场中逐渐剩下段妙松的人马。
段妙松终是抵挡不住,心想完了,眼前之人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兵器,段妙松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
她不明所以,睁开眼,便见谢孤辰的剑停在她喉前一寸。
下一瞬,身上一痛,周身大穴已被封住。
“你抓我做什么?” 段妙松又惊又怒,深觉此人留手必有后忧,试图激怒谢孤辰,“要杀就快点,磨磨蹭蹭没胆子吗?”
话没说完,便被点了哑穴,只能恨恨地睁圆眼睛瞪着他。
谢孤辰拎着她,像拎着只小鸡仔,抗在肩头。
方才两人争吵他听在耳中,若如段柯所言,段令仪不会舍弃凤凰血脉,只要扣着段妙松,她迟早会回来。
那他便等着。
***
刑堂内,尸体倒伏,墙院之内的火势被段令仪压了下去,火光渐暗。
林瑾瑜双膝跪地,垂着脑袋,像个失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
男人咳嗽道:“何苦。”
口上逞威风的人多,真敢玉石俱焚的人却少,尤其是长久的痛苦,一寸寸消磨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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