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画面却久久萦绕在识海。


    这人长得好像段柯,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若他是段柯,那方才从刑堂中走出去那个人是谁?


    而且他方才似乎发现了灵鱼,不知道会不会引出什么祸端。


    林瑾瑜咬着嘴唇思索,突然看到水面上起了层层涟漪,一只苍白孱弱的手从水下伸出,拨开荷叶,抓住了林瑾瑜踩在案边的脚。


    简直如同水鬼降世,来得太突然,林瑾瑜的魂差点被吓飞。


    好歹没叫出声,林瑾瑜直愣愣看着一个乌黑的脑袋浮上水面, 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男人长得其实很好看, 薄唇凤眼, 本该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身上浓重的病气掩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身挥之不去的衰败。


    他借着拉她脚踝的力道, 费力地爬上了岸, 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咳得撕心裂肺。


    林瑾瑜如梦初醒,没有第一时间一脚将人踹下去, 也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静观其变。


    “你不是段家人。” 他喘了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话。


    林瑾瑜不明所以,男人突然捉住她的手腕,抵在自己心口,哑声道:“杀了我。”


    林瑾瑜忙抽回手。


    她看起来有那么丧心病狂,杀人如麻吗?随便遇到一个人都想死在她手下。


    “你是季风的女儿,对不对?” 男人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再次抓住她的手。


    林瑾瑜如同被烫到一般甩手,这次用了些力气,男人直接被她甩开,趴在地上直不起腰。


    “姑娘,你,咳咳!你不为你父亲报仇吗?”


    林瑾瑜看向他的脸,本想说我知道季风是怎么死的,却忽的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熟悉,“你是……”


    那日在海云镇,便是这人打了季风一掌,融化了他半边胸膛。


    男人奄奄一息道:“我杀了季风。”


    林瑾瑜想,可她不是季风的孩子,即便要杀他,也应该是季明煜动手。


    仍然不肯,将手向回缩。


    这男人太过病弱,林瑾瑜有种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将他拽散架了,是以也是由着力道。


    男人却是死死扣着她,苍白的五指仿佛长在她手腕上。


    “小姑娘,你在犹豫什么,时机转瞬即逝,再犹豫可就来不及了。”


    这男人说一个字便要喘两下,林瑾瑜甚至不厚道地想,再犹豫可能真病死了。


    但这太不礼貌了,林瑾瑜想完便在心里忏悔。


    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向这边走。


    林瑾瑜看到他,心中一喜,正要唤他。


    男人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扑到她身上,将她推入水中。


    池水飞溅,男人捂着林瑾瑜的嘴,带她钻入荷叶下:“别出声。”


    林瑾瑜同他对上眼,看到他眼中露出的乞求之色,稍一停顿,季明煜已经走到池水边,低头向里看。


    他站了太久,久到林瑾瑜觉出一股窒息,撇眼看向身边人,他脸白如纸,看起来已经晕厥过去。


    要不要这么拼?


    林瑾瑜扒拉开他的手,钻出水面,顺便一把将他提了出来。


    季明煜低垂着眼睫,脸上挂着微笑,看不出是喜是怒。如同问候天气一般,问候林瑾瑜:


    “师姐,这又是从哪儿带回来的野男人?”


    林瑾瑜吐掉口中的水,道:“不是我的,是你的。”


    “?”


    “你自己问他。”


    林瑾瑜拧干自己头发和衣服上的水,跑回屋里。


    季明煜眸光不善地打量着男人,他也觉出此人几分眼熟,仔细端详起此人面貌。


    男人进气少出气多,俨然一副要死了的模样。


    季明煜问他话,他却闭口不答,林瑾瑜出来时,他仍没蹦出一个字。


    季明煜不耐道:“不说话,那便杀了吧。”


    男人脸上乍然浮现出宽慰神色,尽管他竭力掩饰,仍流露出一丝向往。


    “杀我…… 脏了大人的手。” 他虚弱地笑了笑,“我看那位姑娘就很好。”


    季明煜踢了他一脚:“风流鬼常见,像你这么病痨的少有,想得倒美!”


    男人立时翻滚出去几圈,咳出一大口血来。


    季明煜微微蹙起眉,左右看看,一旁立着的侍卫极有眼力劲赶来,季明煜示意道:“把他拖下去,好好养着。别让他死了。”


    “是。”


    “等一下,你留我在这里,会招致杀身之祸。”


    季明煜罕见地白了他一眼。


    林瑾瑜换了衣服出来,多看了他两眼,季明煜不满道:“看什么?”


    林瑾瑜道:“你不杀他吗?”


    季明煜问:“你想我杀他?”


    林瑾瑜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又摇头,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季明煜道:“有什么话说?”


    “……”林瑾瑜犹豫再三,还是怕错过这次,季明煜以后会后悔:“他说,他杀了季风。”


    季明煜冷笑道:“那又如何?他想死,我偏不让他死。”


    林瑾瑜观季明煜面色不善,缩了缩脑袋。


    好吧,看来不用自己为他操心。


    转头回屋里看书去了。


    季明煜跟着她的步伐前后脚进入。


    林瑾瑜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目不斜视,一双黑曜石眸子定在自己脸上,更加把头埋在书里,一副专注不想被人打扰的样子,


    奈何某人实在没有自知之明。


    一双手有意无意放在她头顶,向下轻柔地抚摸。


    不知为何,季明煜摸她头时,总让林瑾瑜想到自己摸小狗时的样子,刚想抗议,就感受到头皮上传来暖烘烘的灵力。


    他在为她烘干头发,于是林瑾瑜便也不动了。


    不过片刻,她的头发已然干了彻底,某人的手还放在上面没移开。


    林瑾瑜觉得自己卸磨杀驴不太好,但还是很想把季明煜的手抽开,假装不经意地转了转脖子,晃开脑袋。


    那手没多久,又光明正大摸上来。


    林瑾瑜攥紧拳头。


    那只手撩起她的头发,细细捋通,又一点点缠绕到一起,莹白如玉的指节在眼前轻轻晃动,林瑾瑜抬眸看向季明煜,见他神情十分认真,仿佛不是在给她梳头发,而是在做天底下最伟大的工艺品,便也随他去了。


    她还记得在海境时季明煜给她扎的小辫,不由脸热起来。


    许久之后,季明煜才松开手。


    两条辫子从耳后绕过,轻轻垂落在肩头,由两条绿色丝带轻轻扎成蝴蝶结,是个不算麻烦也不算利落的装饰。


    总之躺床上无虞,不会硌到脑袋。


    林瑾瑜默默想,大抵是还要在这屋里待上一段时间。


    末了,季明煜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明天乖乖待在屋里,发生什么都别出去,等我回来。”


    林瑾瑜用沉静的眼瞳静静看季明煜,说:“你回来我们便能回山门了吗?”


    季明煜抿了抿唇:“顺利的话。”


    “好。”林瑾瑜道,“我等你。”


    得到她的承诺,季明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林瑾瑜捧着书籍,心下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


    翌日,天还没亮,林瑾瑜就醒了。


    或许是心里有事,亦或者是被段家人传染了习性。


    林瑾瑜睁开眼睛,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好奇心不重,可季明煜要做的事,多多少少也有些揣测。


    林瑾瑜走出房门,去看了一眼昨天抓到的男人。


    万幸,他还活着。


    季明煜竟然真留他一命。


    他被锁在杂物室,和狗崽关在一块,狗崽十分粘人,哪怕是个陌生人,半日下来也混熟了,十分亲昵地枕在人大腿上。


    林瑾瑜端了两盘吃食,送到一人一狗面前。


    小狗听到动静,竖起脑袋,睁开黑黝黝的眼睛冲林瑾瑜摇尾巴。


    林瑾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指尖陷进软乎乎的绒毛里。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连响七下,在寂静的清晨里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令人心底莫名发沉。


    地上的男人手指微动,唇齿间溢出一声喘息,也缓缓睁眼。


    林瑾瑜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


    他失焦的眼神缓缓聚拢,眉心皱成一团,他扶着墙起身,却忽然发现脚上的镣铐,脸色更加难看。


    “姑娘,这是……?”


    林瑾瑜沉默片刻,她也不明白季明煜为什么对这个病殃殃的男人还要如此戒备,只干巴巴道:“脚镣。”


    男人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问的是,为什么锁他。


    林瑾瑜也很想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番,林瑾瑜把手中餐盘往男人怀里一推:“吃。”


    男人像是被她的动作推得咳嗽起来,单薄的脊背弓起,隔着衣衫,能看到背后凸起的一节一节的脊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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