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煜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指尖蜷缩成一团。


    但随后,又缓慢展开,收拢在林瑾瑜的腰间。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月落参横, 东方已白,晨雾如薄纱笼着段家,使整个仙苑宛如天上来。


    段瞳只身踏入正门, 除了侍卫, 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但很快, 便有人躬身上前请示:“少主, 家主请您到八方亭一叙。”


    段瞳默然颔首, 抬脚欲行, 眼皮却骤然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


    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灼烫自瞳底袭来,瞬间遍布整个眼球,如同昔日在海境被伤时一样难以忍受,


    他在城中寻找迷途仙的过程中又用了瞳力,虽然大夫早已再三叮嘱,瞳下余毒未清,万万不可轻易催动。


    可那双眸子早已与他功法融为一体,遇敌之时,不加思索便使出。


    眼下视线朦胧涣散,前路景物都蒙上一层虚影。所幸他自幼长在段府, 对周遭路径熟稔于心, 脚步依旧沉稳从容, 与平日别无二致,无人窥出他的不适。


    越靠近八方亭,越是心惊。


    不是错觉, 他眼中的毒不仅未解, 经苏河看过后,反而加重了几分,这位来自杏林世家的苏河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放到以前, 他定要让此人死无全尸,但现在,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段瞳强打精神,去面见段令仪。


    八方亭临莲池而建,晨雾氤氲缭绕,池面水汽袅袅。段令仪半倚在玉石铸就的凉椅上,纤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抚着桌上一把七弦古琴。


    琴身由桐树为底,古朴沉雅,暗纹如流云隐于断纹,尽管擦拭得一尘不染,但也能看出有些年份了。


    “你回来了。”


    段瞳垂眸颔首,身姿挺拔如松,沉默立于亭下。


    “你带回来的姑娘毁了莲果,你要如何给我交代?”段令仪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侍卫同她传回段瞳的话时,险些将她逗笑了。


    大约是十几年前的事,彼时她刚上位,段家尚未露出锋芒,和谢家还算交好,彼此间互通有无。


    因为莲果,两家多年的情谊土崩瓦解,段家和谢家大打出手,死伤无数,段家依靠凤凰真火略胜一筹,最终将莲果划归已有,她让人穷尽心力加以利用,才有了今日段家的如日中天。


    段瞳竟然打算对此事负责。


    这份大言不惭让怒到极点的她难得开怀。


    却听段瞳不卑不亢道:“家主依规责罚便是,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段令仪无限怅然道:“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以为我年纪大了舍不得你们,个个都敢蹬鼻子上脸。”


    清风穿过亭间,卷起琉璃串制的珠帘。


    段瞳抬眼直视向段令仪,鎏金眼眸虽因毒性蒙上一层白雾,却依旧锐利如锋:“家主不是早就杀了段樱和段岳?”


    段令仪动作一顿,似是无措,开口却平稳如昔,如同早有预料:“你果然记恨我。”


    她缓缓起身,身上华丽而繁重的衣物坠落下来,敲在凉椅上,璁璁作响,


    她的指尖抬起,这个距离,能刚好抚上段瞳微微吊起的眼尾,不知何时起,她的手指上出现了细小的皱纹,可段瞳现下并不能看清。


    “你这双眼睛生得极好,能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可正因如此,你也太过依赖它,容易被表象所惑。”


    段瞳因段令仪的动作不自觉绷紧身体:“家主想说,我那夜看到的并非属实?”


    “不管你信不信,他们的死与我无关,真正动手的是季风的孩子,而你放走了她。”


    亭内一瞬间死寂,段瞳薄唇紧抿,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目光看向段令仪:“我只想知道,段樱和大哥的尸体去哪儿了,家主如今的功体,为何更上一层?”


    段令仪手指微微用力,段瞳的眼皮便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坑洞。


    “你还是不信太奶奶。”


    段瞳寸步未退:“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好,你执意如此,那便让你看个明白。”


    ***


    “师弟,这是哪里?”


    林瑾瑜瞪大眼瞅向前方,尚没搞清楚情况。


    季明煜站在一步开外,气定神闲与同她对视。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亦或者是不想面对,被水一泡,身上满是不适,稍一放松下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间,一个舒适的怀抱将她捞起,那人身上暖烘烘的,带了点初绽梨花的微弱香气。


    是季明煜?


    不对,这人总是冷得像三九天地窖里的寒冰。


    是段瞳?


    可那个人又热得像能灼烧人的火炉。


    除了这两个人以外,没有人再这样亲密无间地抱过她。


    贫瘠的思绪无法支撑起复杂的问题。


    林瑾瑜决定不想了,放轻呼吸。


    抱她的人脚步缓慢,草木折断的淅淅索索声催人入眠,林瑾瑜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安心,不禁收紧手臂,将他也揽紧了些。


    怀中的人一顿,耳边贴着的胸膛里立时有擂鼓雨点般敲起。


    像是被吵到了,又像是为座驾突然停止静止不动而感到困惑,林瑾瑜微微将眼皮撑开一线细缝,露出光华流转的一双招子。


    带着热度的手掌突然覆上来,将黑暗蒙在她眼前。


    “睡吧。”


    “唔……”林瑾瑜发出舒适的一个音节,方有一点苏醒趋势的身体转瞬陷入沉眠。


    将人困在身边的方法不止一种,还有能让人丧失一点魂志,忘掉心底最珍重之人的情蛊。


    这是善蛊者最常用的,也就意味着不那么珍贵,带有一定副作用。


    中蛊者神智昏沉之际,就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类似雏鸟的依恋。


    分不清是谁,也就意味着谁都可以。


    一想到此处,一股没由来的憎恶便占据季明煜的心头,这或许就是他最初没对林瑾瑜用情蛊的原因。


    但好在,他现在能孤立出一块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


    权力使人趋之若鹜,就连一向厌恶沈易作为的季明煜也没法否认,它的甘美之处。


    他抱着林瑾瑜一步步走入段家,门口侍卫却像是没看到林瑾瑜一般,只低头向季明煜问安:“见过堂主。”


    季明煜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他却不以为意,只眼观鼻鼻观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就当侍卫以为季明煜不会回答他时,季明煜却停下脚步,突然道:“叫沈易来见我。”


    侍卫微一愣神的功夫,季明煜便又迈步离开。


    似乎侍卫有没有听到,会不会沈家家主传话,这位日理万机的家主会不会来,都不重要。


    季明煜带着林瑾瑜走入刑堂的卧房。


    没有人知道,这里在季明煜搬进来之后便被装点得富丽堂皇,甚至不比段令仪的用度差。


    象牙白玉床,躺下够展开双臂的两人有余,只床的大小便跟林瑾瑜的小院一般了。


    林瑾瑜却对这些没有反应,她再张开眼眸时,眸中无光,一向清透的琥珀色眼珠暗下来,沉沉犹如夜色下的琉璃珠。


    她看向房中唯一的活人,四肢并用从床上爬过去,扑倒他怀里。


    季明煜正在低头看信件,察觉到林瑾瑜醒了,刚转头,便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


    也许同心蛊当时没下错,便是这般滋味。


    季明煜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尚来不及说什么,便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发抖。


    “冷?”季明煜抚摸着林瑾瑜柔顺的长发,看她抬起头,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脆弱神态,她左右张望着,嘴唇颤抖吐出一个字:“有怪物!”


    “怪物?”季明煜不明所以。


    “黑色的,好大……”林瑾瑜牙齿颤抖,眼睛盯着烛台跳动的黑影。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季明煜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又似怕他生气,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又犹豫着松开手指。


    季明煜便了然,林瑾瑜口中的怪物是诡物。


    他将信件放到一边,手指抚上林瑾瑜的侧脸,轻轻托起,垂下眼眸同她对视。


    “你原来怕诡物的吗?”


    那两个字一出口,林瑾瑜便大叫一声,挣开他的手,将头埋在季明煜怀里,像一只被暴雨淋湿得狼狈不堪的小鸡,失去了羽毛的庇护,勉强在什么屋檐破瓦下抵御寒风。但寒风四面八方不止,尽管身躯紧紧相贴,却无法抵抗那股由心底升上来的恐惧。


    “不怕,我在这里,……都被我吓跑了。”季明煜刻意避开那个字眼,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头抵在少女温热的颈间,将人环得更紧。


    林瑾瑜却只愣愣由着他动作,单调的重复询问:“吓,跑了?”


    季明煜道:“对,跑了。”


    “那……那是什么?”林瑾瑜指着影子问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