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煜的目光在看到那串银杏链的瞬间,便牢牢吸了上去:“去帮你找同心蛊的解法。”


    “你找到了?!”


    “找到了。”


    “太好了,师弟。”林瑾瑜由衷地感叹。


    许是这幅语气和神情刺痛了他,季明煜呼吸略有不平,胸膛急剧起伏,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甚至游刃有余地点了点头,“一想到要和我分开,师姐就开心得不得了。”


    林瑾瑜解释道:“年糕总不能一直跟着你,你又不喜欢它。”


    “谁说我不喜欢?”季明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吓了林瑾瑜一跳。


    “师弟,你……”


    “别叫我师弟。”


    林瑾瑜讪讪地闭了嘴,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唤道:“……季明煜。”


    季明煜盯着她,犹有固执地追问:“你叫段瞳什么?”


    林瑾瑜瞬间被咽了一下,她别开眼,不愿回答,只含糊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权宜之计……”季明煜喃喃自语,“他让你走,你却要他跟你走,你要他跟你去哪里?玉虚剑派?然后做你一辈子的夫君?”


    “我没有这样想!”林瑾瑜急忙反驳。


    “你是没有,”季明煜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一旦带他踏入玉虚峰,太华君便会杀他,你自然不会这般想。


    你要退出门派,跟他私奔?然后和他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成婚生子,对不对?”


    “……不对!”林瑾瑜承认当时唤段瞳夫君有些头脑发热,没想好后面要怎样做,也许季明煜说的是其中一种可能,但几率渺茫,还没有年糕变成人高。


    季明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虽是和林瑾瑜一问一答,却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亦或者是劝说心里的自己。


    “师姐对我才是权宜之计,带我上山,领我拜入太华君门下,你巴不得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林瑾瑜一阵心虚,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


    不可否认,初见季明煜时,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可相处日久,那份疏离与戒备早已渐渐淡去。季明煜从未滥杀无辜,反倒多次在她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帮她做下决断,一路护她周全。


    “是我不好,”林瑾瑜轻声道歉,“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许多事情不了解,误会你了,是我的错。”


    “不,”季明煜打断道,“是我误会你了。”


    林瑾瑜睁大眼,不明所以。


    “我以为师姐谁都不放在心上,可见是我错了。”


    “师姐喜欢随遇而安,无论什么样的处境,师姐都能接受。”


    说话间,他已朝前缓缓迈步,他一靠近,林瑾瑜立马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季明煜没答话,他眼中幽幽一点荧光此刻已转变成一种翠绿,让他形如某种兽类,往前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危险的气息。


    林瑾瑜每后退一步,季明煜便逼近一步,两人皆是修行之人,此刻却都没有动用灵力,因为彼此都明白,一旦用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师弟……”林瑾瑜软下声音,似乎还想说软话。


    她身后是深潭,边上青苔密布,泥土湿滑,林瑾瑜很容易站不稳,身子向后倾斜。


    季明煜眼疾手快将她揽在怀里,林瑾瑜伸鼻子嗅了嗅,只依稀闻见一点梨花香,转瞬即逝。


    她心下稍微安定,或许季明煜这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掉,但总会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过来,成为她的依靠。


    方才故意走错一脚,无论是掉进水里出个糗,还是得到一个拥抱,都能打破僵局,让季明煜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但林瑾瑜得到的却不止如此。


    季明煜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从前在马上抱过,腰肢纤细,不及一臂弯,现在竟然丰满了不少,


    可见这几日在段家,日日山珍海味,心宽体胖。


    而自己还在为她的一个承诺奔波。


    季明煜气不过,低头,一口咬在她侧颈,微微用了点力:“我恨死你了。”


    林瑾瑜骤然吃痛,浑身一僵,差点跳起,但那点痛转瞬即逝,随即化成一片湿濡,让林瑾瑜的脖子烧起来。


    她知道季明煜此刻正需要安慰,或许该轻拍着他的背,再说些好话安抚,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对季明煜并不公平,自己没有拒绝的勇气,才让季明煜对她的依恋一步步发展至今。


    念及此,她用手轻轻抵在季明煜的肩头推了推,做出一个拒绝的姿态。


    那力道很轻,季明煜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眼尾绯红盯着她。


    “我……”


    林瑾瑜还没说出半个字,季明煜便紧拥着她,失重感骤然来袭,他们一同向后坠入冷潭中。


    林瑾瑜只来得及在接触到冷水的瞬间猛吸半口气,气海被季明煜抵住,催进一丝灵力。林瑾瑜胸腔一窒,忙伸手扒拉季明煜的胳膊,想要向上游去。


    水面距离头顶不过一臂距离,可季明煜的手臂却如如水草般,牢牢将她纠缠。


    林瑾瑜同他对视,看到季明煜的目光异常冷静,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潭水中显得更加深沉可怖,他微微偏头,向林瑾瑜凑过来,林瑾瑜突然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头一慌,奋力挣扎,手掌拍到季明煜脸上,在水中并不响亮,却沉重,季明煜被打中,眉头微挑,带有一些不悦看向林瑾瑜。


    林瑾瑜立马收回手。


    季明煜却将她又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两人胸膛紧贴,呼吸间吐出的气泡在水中交织碰撞,不分彼此。


    季明煜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的体温一向冰冷,三伏天靠近他身边都不用打扇,此刻却如火苗一般,灼烧着她的肌肤。


    林瑾瑜察觉不出这份异样,她脑袋因为缺氧有些迟钝,如果她再狠心些,这个距离可以用天灵缚网切下来季明煜的脑袋,但她始终没有。


    季明煜紧盯着林瑾瑜的手,雪白的衣袖被水流荡开,露出那串浅金色的银杏链。


    那是由他父亲亲手所制,送给母亲,母亲又在离开前将它交给了他,他想了很多年都没明白,最后一面,母亲到底是想将他装点得更像父亲一些,从他身上找寻过往,还是想让他利用蛊虫活下去,报仇雪恨。


    他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抛给林瑾瑜,银杏链上封印未动,如果林瑾瑜再探一次,就会知道,曾经只对季明煜张开的结界早已为她敞开,里面有各大世家趋之若鹜的蛊虫。


    可在季明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林瑾瑜甚至没有尝试过一次,她拒绝他的礼物,也拒绝了他的心意。


    林瑾瑜可以因为一场幻境接受一个恨她的人,却不愿意尝试另外一种可能。


    林瑾瑜的睫毛因为溺水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蝴蝶,她眉头皱在一起,口中不断挤出水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向季明煜低头。


    季明煜有时觉得,她的原则非常的明晰,可有时又觉得,或许对她特殊的那个人只是没出现,出现了,她就会为他破例。


    她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


    他并非觉得,林瑾瑜会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他只是觉得,林瑾瑜笃定,他不会伤害她。


    到底是谁在赌?


    是她在赌他舍不得伤她?就像当初他赌那蛇毒一样,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对彼此都有莫名的信心。


    可越是这样,就越激起人的胜负欲,想证明她错了。


    他从小到大只学了一件事,便是杀人,他得心应手,虽然苏溪教会了他医术,可鲜少有用武之地,他不会救人,更不会对谁心慈手软。


    但输了的代价便是,林瑾瑜会死。


    死。


    这个字眼一浮现在脑海,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地带着林瑾瑜向上游去。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他明明,想让她服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林瑾瑜被他上岸,平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大口呼气。


    季明煜蹲在她身边,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砸在她的脸颊上,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


    指腹上传来的触感细腻软滑,是女孩子独特的美好,季明煜手指放上去,便像是被黏住了一般,不舍得离开。


    滚烫的手指顺着她的眉骨流连而下,落到瓷白的颈间,那里因为衣服的遮掩,平日不见阳光,比脸色稍白一些,也透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隐秘。


    这个距离,他几乎能嗅到林瑾瑜身上散发出来独特的香气。


    早在第一次他们相遇时,季明煜便从她身上闻到过。


    有几丝怀念,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一点点贴近身下这具温软的身躯。


    衣襟间微微滑落,露出内里一只木刻玩偶。通体温润的米黄色,一双眼弯成细窄一线,笑得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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