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瑾瑜带着手镯去了莲花池边,远远便见老妇人站在桥上,一手提桶,一手拿木瓢,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鱼食。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到桥边,张着嘴一吸一合。
林瑾瑜看着,忽然想起师姐养的那条金龙鲤,它一张嘴,怕是能把这半池水都吸进去,段家这些荷塘,不知道够它喝几顿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老妇人听见动静,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回头白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识的东西,过来帮我!”
林瑾瑜上前接过木瓢,老妇人立马抖着胳膊揉手腕,寻了个台阶坐下。
“昨日是我不对,特意来给您赔个不是。”林瑾瑜把白玉手镯递了过去,“您看这个,够赔您的鱼吗?”
老妇人接过手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里惊异藏都藏不住,嘴却还是硬的:“哼,再贵也陪不了命,你以后还得来!”
林瑾瑜深觉好笑:“是,是。”
老妇人把镯子收起来,见年糕挨着林瑾瑜的腿蹲坐在湖边,如同一座化开的雪山,伸手去拽年糕的绳子:“别叫你的猫靠近水池!”
林瑾瑜忙矮身卡住更低端的绳索,从中阻住老妇人的力道,说:“它不会了。”
年糕虽然不会开口讲话,但从它过往的表现看,当是能通人意,虽然中蛊之后智商好像更低了点,但一些简单的指令也没问题。
年糕瞪大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无辜地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跟它对视了一番,缓缓收回手。
林瑾瑜怕她闲不住,抛开话题:“您孙子呢?”
“去讲武堂了,正午才回。”
段家的讲武堂?林瑾瑜心头微动。
阿禾都不姓段,在段家属最下等的杂役,既然他能去,想来是公开大课,人多眼杂,她若悄悄混进去,应当不会被人察觉。
老妇人见她沉默,抬眼瞥了瞥:“怎么,你连讲武堂都没听过?”
“……没有。”林瑾瑜蹲坐在地上,自下而上看着老妇人,眸子清澈如水,一副虚心受教的好模样。
老妇人下巴微微扬起,絮絮叨叨同她说起段家讲武堂的规矩。
讲武堂开设在距离此地三里远的地方,十岁以下,不论出身如何,皆能去报名修习,一旦修炼有成,便会被段家聘请为护卫,领一份肥差。如果再得哪位公子小姐的青眼,便能服上几枚仙丹,修成神仙。
继而说起她那懂事的小孙子,老妇人又是心疼又是得意。
修炼学武是最好出路,但整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没好过。
小孩儿总是安慰她说等练好了就不会受伤了,是自己太笨了。
说着说着,眼中便泛起了一股泪花。
林瑾瑜想:这倒是,习武难以避免,她与沈思对练,也要被抽成熊猫。
眼下无事,她便循着老妇人给的地址溜去讲武堂。
到了才发现,讲武堂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四层楼高,白墙黑瓦,厚重古朴,走过两架宽的朱红大门,内中是一块圆形广场,其上挤着数以千计的人,有老有少,身上衣服多是青灰色,摩肩接踵围成一个圆,聚精会神向场中央望着,时不时呼喝两句。
林瑾瑜钻入其间,竟也没人发觉。
人墙太密,林瑾瑜便顺着楼梯上到了三层。
只见中间的空场上,两个少年正在动手,手上都没兵器,但招招狠厉,一副大有至对面于死地的凶狠模样。
其中一人抬腿狠踢向对方胸口,另一个躲避不及,被踹得摔在地上,踢人者立刻上前,抬脚狠踹脸部,被踢者只能以手臂遮脸,抵挡攻击。
而在场众人无一人劝阻,都在高声叫好。
难怪阿禾一身青紫,这样的习武方式,不出别的问题才是稀奇。
林瑾瑜侧目,见一魁梧男子坐在广场边缘的一把红木椅上,身着一身粗布短打,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抚着瓶塞,目光虚浮地飘荡着,似是在看人,又似在看风景,应是教习武师无疑。
可这一副酒醉的模样,林瑾瑜怀疑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场上动静。
就在林瑾瑜心中焦躁之际,场上战局突然起了变化。
殷鉴连踢几脚,被踹少年不躲不闪,只用手臂保护头脸,殷鉴以为他软弱,稍一松懈,便被死死攥住脚踝,被踹少年猛地从地上翻身跃起,借着这股力道,将殷鉴掀翻在地,趁势翻身骑上,攥紧拳头,照着殷鉴的脸就挥了过去。
这一反转,叫林瑾瑜看清他的脸,不是阿禾又是谁?
台下一片叫好声,可不过一瞬,就有人尖着嗓子喊:“把他拉开!反了天了!”
立刻有三四个人从台下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阿禾拽开,架住他四肢不让他动弹。
殷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拳挥出,揍到阿禾脸上。
教习武师终于从众人的喧嚣变化声中回过神,他看了一会儿,颇觉得无趣,仰口先咽了一口酒,才嚷道:“换人!”
殷鉴只能停下,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阿禾,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宛如一个得胜者大步下台。
台下有奚落声:“小鉴子,怎么连个奶娃娃都打不过?睡娘们睡得腿软了?”旁边跟着一阵哄笑之声。
殷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朝那声音的来源狠狠刮了一眼,又往阿禾身上看去,目光阴森,像是要拆了他的骨头。
阿禾抹了把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人群中自然也有笑他的,可他只当听不到。
放课后,阿禾走出讲武堂,看到一群人堵在他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脸上带着挑衅的微笑。
阿禾皱了皱眉,假装没看见,想径直走过去,却被其中一人伸手狠狠推了下肩膀。
他发力极重,阿禾缓了好几步,一阵趔趄,才稳住身形。
殷鉴等人一阵嬉笑:“没长眼睛啊,没看到爷爷们在这儿等你呢?”
“你们要干嘛?”阿禾见他们人多,心中畏惧,开口就显得底气不足,“打不过我,就找人一起吗?”
殷鉴抱着胳膊学他发音,笑得身影歪斜,又说,“打不过你,哪里打不过你?耍手段的小杂碎,来,再跟爷爷打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阿禾看这些人没有散开的意思, 就知道今日不好脱身,于是将外衣脱下,放置一旁的玉栏上, 双脚前后开立, 摆开架势。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啊!”
殷鉴揉了揉手腕, 一拳过来。
这一拳用了修为, 顿时撕裂空气, 发出爆裂之声。
阿禾神色大变, 慌忙向后撤身,堪堪躲过。
他根基稀薄,只凭借对招式的烂熟对敌,
但殷鉴先前已丢了面子,这次当着众人,又怎肯叫他逃脱?一拳接一拳,每一下都像是要打穿阿禾的脏腑。
阿禾左支右绌,额上布满细汗。
周围少年大声喝彩,殷鉴面上得色更甚,一拳将人打倒, 抬脚朝阿禾脸上踹去。
阿禾依旧本能地用手肘护住脸, 咬牙心想, 无非是一顿毒打,只要脸上不挂彩,身上总有衣物能遮掩过去。
殷鉴之前被他打在脸上, 心中恨恨, 非要打烂的阿禾的脸才肯罢休。
他踢向阿禾手肘,想他吃痛移开,但阿禾越蜷越紧, 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刺猬。
殷鉴大怒,立时叫左右将他拉展。
阿禾露出的脸上满是惊恐:“说好了一对一,你耍赖!”
殷鉴冷笑道:“我可不像你,缩成个王八!”挥起右拳就要袭上阿禾的面门。
一颗石子自暗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殷鉴小海穴,
殷鉴大叫一声,顿感一阵强烈麻痛,整条手臂软软垂下,他抱着不听使唤的右手歪倒在地,面容扭曲,咬着牙交代众人:“小王八有帮手,把他找出来!”
几个少年被这变故惊住,顺着石子袭来的方向找去。
但林瑾瑜又怎么会被他们看着,这群不良少年虽也修行几年,但学的终归是浅显的外门拳脚功夫,无法与太华君亲授的徒弟相提并论。
林瑾瑜绕着建筑转了几圈,便将他们甩开,而阿禾,早已从地上爬起,捡起自己的衣服,当着殷鉴的面溜得不见人影。
林瑾瑜脱身之后,便往阿禾的住所寻去。
夕阳下,就见他走路一跛一跛,身子歪斜,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到家门口时,便渐渐挺直身板,扬起一个笑脸,装作正常模样,冲屋里喊:“奶奶,我回来了!”
老妇人兴高采烈地推开篱笆,将人迎了进去。
林瑾瑜走到墙外向里张望,便见少年强打精神跟老妇人说今天学到的新内容。
林瑾瑜去得稍晚,也不知那武师在这之前有没有讲课,但听阿禾跟老妇人讲的,都是些天花乱坠的唬人把式,老妇人听不懂,但喜欢听孙子讲话。
讲了一会儿,阿禾舔了舔嘴唇,用衣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奶奶,我饿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