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不知从哪儿掏来一把檀木雕花椅,摆在段曲儿牢房面前,段寂一撩衣摆,不紧不慢坐下,单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侍卫摆了椅子不算,又抬来一张小桌,奉上热茶、瓜子与干果。
段寂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抓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段曲听得怒火中烧,几欲发狂。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饥寒交迫,滴水未进,此人却在此间悠然自得,分明是刻意折辱。
“你等着!等我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好啊,我等着。”段寂剥开鲜橙,将油亮的皮搁在桌案上,橙子清甜的香气顿时充盈众人鼻尖。
段寂十足挑剔,莹润透亮的指甲卡在橙子外网状橘络上,一点点往下撕,撕完尤嫌不止,将透明的内膜也一并剔去,露出一粒粒饱满水润的橙肉,才肯送到嘴边。
“就怕姑娘没有那一天了。”
段曲儿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不是说等那贱人跟段瞳离开封地,就放我出去吗?你骗我!”
段寂慢条斯理剥开另一瓣橙子,假装没有看到段曲儿不断滑动的咽喉:“自然不是骗你,只不过,她不会走了。”
段曲瞳孔张大,满脸不可置信:“什么叫不会走?段瞳不是要带她去封地吗?我要见太奶奶!我要见太奶奶!”
她嘶吼出声,嗓音早已嘶哑干裂,在空寂的水牢中尤其刺耳。
段寂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你的太奶奶宝贝她得紧,才不肯放她离开。”
“她不过是个外来的贱人!凭什么?”
“看来姑娘还没认清现状。”堂主吃完了橙子,抓起一旁的手巾净手,略显不耐,“吵得我头疼,来人,给她醒醒神。”
侍卫应声上前,拨动机关,段曲脚下绳索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倒吊起来,头朝下浸入污水之中。
冰冷的脏水迎面而来,口鼻喉间如火燎一般刺痛,段曲儿不肯呼吸,耳鸣阵阵,眼前昏黑,无边恐惧席卷而来,她从未如此接近死亡。
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前一瞬,她又被猛地提出水面,狼狈扒在岸上。
“你敢对我动刑?”
“这才哪儿到哪儿?”段寂取来一只苹果,用刀子细细削皮,这安静不一会儿的功夫,身后传来呜呜声。
对面牢笼中的侯阳伯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段寂令人扯掉他口中的布团,侯阳伯立刻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段寂听得皱眉,挥手示意,侍卫便再次将布团塞回他口中,却不惩罚他,只迫他看着段曲儿。
水牢之中,只剩下水花翻腾与压抑的唔唔之声。
靠此方法,不到半日,段曲儿便软和下来,不再和段寂叫板。
段崇山也意识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下将他口中的抹布拔出,他也不再叫了,只用一双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段寂,在心中将其大卸八块。
段寂倒也不在意,削完苹果切梨,一个上午在血腥污秽的牢房内将段家能搜罗到的水果尝了个遍,到后面吃不下了,便叫人端来盘子,将水果雕成动物花卉摆进盘中。
盘子越堆越满,逐渐盛不下桌面,他便起身,端起水果向饥肠辘辘的段曲儿走去。
段曲儿料想不到,难得迟疑而又期待地望向他。
却见段寂停在她牢房三尺外,冲她微微一笑,而后伸长手臂,将水果倒入隔壁牢房。
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段曲儿顿时红了眼。
此后段寂每每吃饭要来,吃水果要来,喝茶也要来,如同观摩猴戏,逗一逗段氏父女二人。
为了避免浪费,他还命人在隔壁牢房养了一条狗,没事就拿香喷喷的烤肉喂他,一边喂一边嘬嘬嘬:“狗崽,饿不饿?狗崽,想吃吗?”
哪里是在叫狗,分明是在叫人,是在讽刺段崇山先前说的话,几次惹得他暴跳如雷,险些就要撅过去。
连旁边的侍卫都心惊肉跳,心中思索原先有没有得罪过堂主。
段崇山父女两人神色愈加颓靡,看段寂的目光却好似要吃人一般,连掩藏也不用。
侍卫想到日后堂主惨状,心中不由一阵叹息。
眼下得意又能如何呢?堂主杀不了这两人,日后还是要被盘算今日羞辱。
说不定连他也要连累上,还是赶紧想办法换个岗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碧荷亭亭, 层层叠叠的荷叶铺了满池,风一吹便翻起绿浪。红金相间的锦鲤成群结队,在叶底悠悠游弋。
林瑾瑜牵着年糕从池边的玉桥上行过, 一个恍神的功夫, 年糕便从中池水里叼出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
池子里的锦鲤兴许是常年被人投喂, 从没见过猫这物种, 半点不怕生。
年糕先前用爪子扒拉时, 也只是不满地摆了摆尾, 慢悠悠游到另一边向行人乞食。
于是,悲剧发生了。
林瑾瑜心虚地左瞧右瞧,四下无人,湖对面倒是有几个婢女,她犹豫要不要过去认罚,怕管事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让婢女通报上去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连累别人受骂。
“你们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林瑾瑜猛地站直身,回头就见一个老妇人弓着腰背, 拄着根木拐杖, 一瘸一拐地快步过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头发黑中掺白,脸上沟壑纵横,精神却看起来却很是矍铄, 此刻虎着一张脸, 拿着拐杖指着她和年糕:“谁准你抓湖里的鱼的?!”
“对不起对不起,”林瑾瑜忙不迭道歉,往衣袋里摸, 可惜今日出门问婢女要了一身轻便的绿裙,身上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拿不出来,要平息老人家的怒火只能靠口头道歉,“是我没看好猫,您看怎样补偿您?”
“谁稀罕你那点补偿?”听了林瑾瑜的话,老妇人更加怒不可遏,拐杖戳得玉石地板笃笃响,“这是我花了好几年养的锦鲤,一条条亲手喂大的,这畜生说抓就抓?一条命,你赔得起吗?”
林瑾瑜半句不敢反驳,微微垂头受训。
她把年糕当家人,自然也懂,这老人对鱼的一片真情。
但年糕就没这么有眼力劲了,低头专心啃自己的。
老妇人越说越气,见年糕如此,举起拐杖就它身上打去。
年糕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叼着鱼往旁边一跳,轻松躲开。
林瑾瑜原本想阻止,见状,不由松了口气。
老妇人连戳几下都没碰着猫,反倒急红了眼,抡着拐杖又要追,结果脚下一滑,闪了腰,“哎呦”一声,扶着腰就往地上坐。
林瑾瑜连忙上前扶,被老妇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张枯皱的脸挤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都是你和这小畜生气的我!”
林瑾瑜:“您没事吧?消消气,消消气,先看大夫,我正好认识一位……”
“看什么大夫!”老妇人瞪眼,“我的鱼被吃了,我要这小畜生赔命!”
“这不行,”林瑾瑜道,“您换个要求,别的我都能应。”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老远就喊:“奶奶!你在这干嘛呢?”跑到近前,一眼瞧见林瑾瑜脚边的年糕,眼睛瞬间亮了,“呀!这是猫吗?姐姐,是你的猫吗?”
林瑾瑜点了点头。
一番交谈下来,林瑾瑜才弄明白,这老妇人是段家外聘来打理莲花池的,是远近闻名的养鱼好手。年轻时丈夫没了,她不愿去儿子儿媳家里添麻烦,便来了段家,一待就是四十年。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这小孙子阿禾能进段家的讲武堂,学些仙法拳脚,将来能有个好出路。
阿禾一下接一下抚摸着年糕柔顺的背毛,喜欢得不肯撒手。
老妇人见孙子这么欢喜,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消退,只是还绷着脸,哼了一声:“把猫留下。”
林瑾瑜吃了一惊:“这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认错!”
林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看小孩儿摸猫摸得不亦乐乎,发自真心地喜欢,便道:“这样吧,我每天带它过来。”
阿禾立刻蹦起来喊好,老妇人瞪了孙子一眼,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
这是怕她不来,林瑾瑜稍一沉吟,便听老妇人继续道:“别想耍鬼主意骗老婆子,段家谁养猫了,一问便知,你跑不了!到时闹到你主子那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瑾瑜忙道:“是,是。”便将自己所住的栖月阁报上。
老妇人这才满意。
林瑾瑜回到住处,翻箱倒柜,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心想:得找段瞳要些钱。
可这几日段瞳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她不确定明天带猫去见老妇人前能不能见着段瞳。
找人要钱本就难堪,林瑾瑜不想再叫婢女传话。
在屋中翻来翻去,翻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想着这东西应该够赔鱼钱了,便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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