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阁外的仆从鱼贯而入,段令仪披衣起身,仆从手脚麻利地撤下了坏掉的软榻。


    一人走到她身后,指尖冰凉,抚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


    “外面在吵什么”段令仪顺着那力道微微仰头,她耳力卓绝,不费什么力气便听到自刑堂处传来闹哄哄的吵嚷声。


    “段曲儿得罪了少夫人,瞳少爷让刑堂处置,侯阳伯正在闹呢。”


    段令仪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厌烦,转了话题:“沈家交上来的城镇派人去收了吗?”


    “去倒是去了,只是……”那人迟疑。


    段令仪道:“怎么?”


    “迷途仙不太乐意,原先城里的供奉是要先交一份到他处,如今段家接手了,自然不能再让他胡来,眼下正拖着……”


    “沈易那个老狐狸,果然是个不老实的。”段令仪叹气,“还有糟心事吗?”


    “段柯去找了少夫人……”


    “找她做什么?”


    “应该是还没对分家主之位死心,柯少爷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断魂散……”


    “……”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段令仪道:“再派几个人去安然身边守着,尤其注意饮食,这三个月要委屈她些。”


    “家主,”那人吞吞吐吐,“那孩子生下来知事也得有段时间,不若就让柯少爷暂代分家主之位。”


    “你不明白。”段令仪打断道,“那个位置,一旦坐上去了,就没人愿意下来。届时,岳儿的孩子,要如何自处?等那孩子长大,血脉之力日渐觉醒,只会让柯儿愈发无地自容。真到了那一天,柯儿和岳儿的孩子之间,就非得死一个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林瑾瑜牵着年糕在段家庭院里一路小跑。


    府邸阔大空旷, 段家人闻鸡而起起,这个时辰,或上工理事, 或奔赴学堂, 唯有几个下人三三两两立在白玉桥的栏杆旁擦洗,


    见到林瑾瑜, 皆投来好奇目光, 却又不敢多看, 只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头去。


    林瑾瑜浑不在意,只牵着猫到处游荡。


    年糕粉色的鼻尖贴着微凉的地面,左嗅嗅、右闻闻,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周遭一切的新奇。


    它前腿至腰背处系着一道一指宽的蓝布条,是林瑾瑜亲手缝的简易猫链,年糕现在不太听话,林瑾瑜想带它出来放风,却不敢撒开它。


    自后山遇到诡物后,段妙松来找她的次数便少了许多,想来是被段瞳训斥过, 整日泡在练武场上。


    多日不练剑, 林瑾瑜心中也发痒, 只她眼下扮演的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绝不能让段家人瞧出自己的本事,只得强行按捺, 在四下无人处悄悄修炼内功心法。


    说来也奇怪, 不知是因自爆灵核拓宽了经脉,还是服用了莲果的原因,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一日千里。


    林瑾瑜既惊且喜,可只能内视自己身体的变化,不能动手看看真本领,憋得实在发闷,便问段妙松要了年糕,出来锻炼。


    段家府邸极大,她绕着跑了小半圈,口中微喘,腿间微麻。


    林瑾瑜深感自己近日缺乏运动,琢磨将晨跑加入每日训练时,忽闻前方隐隐传来争执之声。


    林瑾瑜悄然走近,便听见粗壮的男声叫嚣道:“一个小小的分家主,就叫你怕成这样?真见了他,你还不得跪在他脚边学狗叫?赶紧把我女儿放出来,不然他走了之后我让你连野狗都当不成!”


    刑堂堂主段寂立在阶前,身着朱色圆领袍,乌发高高扎起,露出半个苍白的侧脸,他不卑不亢道:“公事公办,侯阳伯见谅。”


    段崇山一拳打进棉花里,气得本就硕大的肚子更加浑圆。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恨不得飞离躯体进入刑堂救出女儿,却又忌惮段家的家规,不敢真的闯进去,只不住放着狠话,盼着段寂先忍不住,失了分寸,犯到他手上。


    林瑾瑜听得眉头紧锁,将年糕揽在怀里,堵住它的耳朵。


    可段寂是个能忍的,段崇山怒骂一通,他只微微含笑,面色不变半分,只得恨恨转身。


    刚走到门口,一眼瞥见林瑾瑜,双眼睁大,怒火登时烧到了她身上,扬手便是一巴掌扇来。


    “你还敢来?!”


    林瑾瑜眸色微凝,这一掌虽在意料之外,掌风看在她眼中却慢得出奇,只需稍稍侧身便可轻易避开。


    可她如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断不能因一掌而破功,便咬紧牙关,准备硬生受下。


    便在此时,刑堂方向忽然掠来一道轻风,不动声色地推了林瑾瑜一把。


    她顺势向后一个趔趄,堪堪避开了那一巴掌。


    段崇山怒而回头:“狗崽子管的宽!”


    段寂笑意不改:“此处是刑堂地界,侯阳伯当众动手,便是犯了家规,若不想与你女儿在牢中相遇,便住手吧。”


    “好,好,好!”段崇山连道三声“好”,狠狠剜了林瑾瑜一眼,甩袖而去。


    林瑾瑜微微松了口气,正想上前向那位刑堂堂主道声谢,对方却已转身入内堂,只留一道挺拔清俊的背影。


    料想是他职责所在,早已习以为常。


    于是,林瑾瑜便转身,准备再隔一会儿,等段崇山走得远些,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年糕被她捂得久了,不满在怀中挣了挣,林瑾瑜捏了捏它的爪子,将它放回地面。


    忽听堂内一声淡淡开口:“站住。”


    林瑾瑜还没抬脚,这话自然是与段崇山说。


    段崇山脚步一顿,回头怒喝:“怎么,没碰着也要拿我问罪?”


    “并非此事。”段寂声音沉静,“我只是忽然想起,侯阳伯掌管着镇诡司,又如此爱女心切,后山那只诡物,是你放出来的吧?”


    “少血口喷人,镇诡司所有诡物都登记在册,一只不少!”


    “侯阳伯了解诡物习性,私下豢养几只也并非难事。”


    “好啊!”段崇山冷笑,“原是狗崽子记恨上我,想要栽赃陷害!”


    “有没有栽赃陷害,查一查便知。”段寂轻描淡写一伸手,“既有嫌疑,便先收押候审。来人!”


    “你敢!我要上告家主!”


    “家主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段寂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你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两侧侍卫应声扑出,段崇山仓促招架,几招之下便被制服,怒骂着被押了进去。


    “太吵了。”


    堂主眉头微蹙,侍卫极有眼力劲,正要点他哑穴,段寂已眼疾手快,随手从洒扫侍女手里抢过一块抹布,径直塞进了侯阳伯嘴里。


    那布料气味刺鼻,熏得段崇山双目圆睁,几欲作呕。


    段寂仿若未见,墨色长发束在脑后,随转身轻轻一扬,如马尾般洒脱利落。


    林瑾瑜心头莫名一动,手中绳索忽然绷紧,林瑾瑜低头,看到年糕脖子伸得老长,雪白两足悬在半空,似是看呆了。


    刑堂牢门大开,厚沉沉的泥土味道随风飘来,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黑黢黢的牢房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段寂一行人走入,宛如被巨嘴吞噬殆尽。


    林瑾瑜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扯了扯绳索,年糕便乖乖跟着她抬步离开。


    水牢内,昏天黑地,不见日月。


    段曲儿已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只凭着来人次数勉强推算时日。


    明明没过多久,却仿佛在里面待了十数年,精神几近崩溃。


    牢中污水浑浊不堪,不知泡过多少人,


    她浑身湿透,蜷缩在水中瑟瑟发抖。


    段家血脉本喜热厌寒,若是段瞳段妙松这等纯血嫡系在此,水牢内的水只会被蒸干,而她血脉力量薄弱,泡在冷水里久了,周身渐渐冰凉,牙关不住打颤。


    她心中的怨毒如同疯长的藤蔓不断上攀:都怪段瞳,都怪那个外来的贱人!若不是她,段瞳怎会如此不留情面,连自家姊妹都这般狠心对待。所谓嫡系血脉,终究只容得下那四人,像她这般旁支,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为人奴仆,仰人鼻息,永无出头之日。


    正恨得咬牙,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缓缓靠近。


    段曲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抬头:“是要放我出去了吗?是不是!”


    脚步声至不远处,却无人应答,只一阵沉闷的呜呜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塞住咽喉。


    段曲儿心中微凉,借着微弱灯光,她勉强看清,段寂缓步走在最前,身后两名侍卫抬着一人,正是她父亲!


    侯阳伯口中被塞着布团,面色涨红,双目暴突,看见她浸在水牢,眼中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堂主面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这黑暗牢狱中,犹如鬼魅。


    他艳色唇角勾起一抹渗人笑意,挥手示意侍卫,将段崇山关入了她对面的牢笼。


    “爹!”段曲儿失声尖叫,“你们抓我爹做什么?关我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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