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凭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林瑾瑜相信,段家家主不会没考虑过底下的人的想法。


    林瑾瑜沉默片刻,突然道:“段家的四位分家主,我只见其三,还有一位是谁?”


    江楷唇边的笑意突然变得古怪万分:“姑娘没见过是正常的,因为……他还没出世。”


    “什么?”


    “他如今还在母亲腹中, 要等三个月后, 才会出世。”


    林瑾瑜彻底愣住了。


    如果说偌大一个世家要靠世袭传承权位还算常规操作, 等待遗腹子继位就过于荒唐离奇,同样是姓段的,怎么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江楷道:“姑娘现在明白了吧, 连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都逃不过, 更何况是我,除非我死了,但在死前, 也会逼我留下段家的血脉。”


    他话语里犹有未尽之意,


    这些天,段家家主已经叫人给他物色妻子。


    可林瑾瑜双目发直,似在出神,江楷不由怅然。


    林间忽闻沙沙之声。


    林瑾瑜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方向,喝道:“什么人?”


    江楷听力不及她,闻言眉心蹙起,从腰间拔出短匕,就要过去,被林瑾瑜拉住。


    荒草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飞速穿行。这下江楷也听到了,不由大变脸色。


    林瑾瑜指尖金光一闪,一尾通体透亮的灵鱼,顺着她指缝游了出来。


    那小鱼摆着尾巴,轻飘飘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刚探进去,草丛里骤然窜出一道黑影,张开血盆大口,将那鱼一口吞下!


    林瑾瑜推了尚在愣神的江楷一把,朝他道:“快跑!”


    江楷忙迈开步子,一边跑一边问:“什么东西?”


    “诡物!”


    听到这个答复,江楷不由向后看了一眼,他从前只在话本先生那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心中尚有好奇,这一眼,让他倒抽一口气。


    只见那东西有一人多高,周身漆黑,像是海草密密匝匝缠在一起,又像是头发,独剩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露在外面。


    这地方本就是猎场最深处,荒僻无人,山高林密,最是适合阴邪之物藏身。


    只是没料想到段家也有这种东西。


    林瑾瑜挡在诡物和江楷之间,她若走了,江楷这种没修为的凡人,只怕一下就要被诡物吞走。


    但她也没托大,冲江楷道:“你的人呢?”


    江楷忙放声呼叫,好在他的护卫没走远,听到此处动静,急急赶来,


    林瑾瑜见江楷跑出一段距离,松了口气,本想撤走,可那诡物俨然已扑了上来,便知这东西修为不低。


    它体型虽不大,一身阴气却比她先前遇到的都要浓郁,稍一回身的功夫,便被那鬼物扫来的长尾狠狠砸中,喉间一甜,一口腥气涌了上来,整个人被扫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江楷带的几个护卫已经冲了上来,拔剑挡在她身前。可这鬼物戾气太重,几个护卫竟也压制不住,不过几个回合便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周遭空气扭曲,突然传来爆裂之声。


    一道赤红的火墙从天而降,轰然砸在地上,烈焰翻涌,将那诡物牢牢压制住。


    诡物在烈焰中疯狂挣扎,不知从哪个器官发出凄厉的尖啸,令人耳膜发疼,却半点也挣不脱火墙。


    林瑾瑜抬头,只见段瞳立在不远处,墨发被山风扬得向后飞起,一身衣衫如火般飘动,可他周身却满是冷冽的肃杀之气,一双金眸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惊慌与后怕。


    这时段妙松也闻声而来,见此情景,不由想上前,但被段瞳斜眼扫来,立刻缩起脖子,一点点挪到粗壮的树干后面,将自己挡住。


    段瞳没再理她,跃至林瑾瑜身前,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林瑾瑜挣了几下,只觉那臂膀如铁铸一般,便也不再动了,只将头埋在他胸前,不敢见人。


    当着段妙松和江楷以及追风这样,林瑾瑜实在是想找个地缝钻了。


    待走过人群,林瑾瑜才悄悄问道:“你怎么来了?”


    段瞳道:“我在不远处,看到你有危险。”


    “哦……”林瑾瑜脑子里一团浆糊,回想今日还好没和江楷做些什么,他有千里眼,以后还不是时时刻刻活在他眼皮底下,幸好此人没顺风耳,不然她连话也不能多说几句了。


    林瑾瑜觉得头痛,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跟段瞳商量:“你能不看我吗?”


    段瞳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若非如此,你今日便要出事了。”


    “不会的,江、段楷的侍卫就在一旁,妙松也很快赶来了,我不会有事。”


    话刚说完,林瑾瑜突然想起,她还放出了灵鱼,顿时觉得头更痛了,以手扶额。


    “怎么了?伤得很严重吗?”


    林瑾瑜看向段瞳担忧的眼睛,垂下眼眸。


    “不要紧,只是摔了一下。”


    她越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以后会越来越难收场。


    直到林瑾瑜坐到苏河面前,林瑾瑜还在翻来覆去地想:即使段瞳没看见灵鱼,方才段瞳探她伤势,也一定试探出她动过灵息。


    不知他又要怎样自欺欺人。


    苏河照例将段瞳赶走,在对面喋喋不休。


    讲了半天,看林瑾瑜好似心不在焉,脸色便不太好:“丫头,你在听吗?”


    林瑾瑜回神:“嗯?嗯。”


    苏河板起脸,像发现学生开小差的老师一样发问:“我刚刚说什么了?”


    林瑾瑜:“……你说,段家家主每月都会消失一天。”


    “还算你听进去半句。”苏河哼了一声,“我查了一下,就此事最可疑。”


    提及段家家主,林瑾瑜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递给苏河:“苏医师,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苏河谨慎地打开黄色纸包,见里面是淡黄的粉末,放到鼻下轻轻扇风,随即皱眉将药狠狠包住,说:“断魂散,这东西毒得很,就算是高阶修士服下,没有解药,一日之内也必定魂飞魄散,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一日吗?”林瑾瑜想,那还是有转圜之力。


    “谁给你的?”苏河警惕道,“这里的人都姓段,你可不要中了别人陷阱。”


    林瑾瑜想了想道:“段柯,你应当不认识。”


    “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他要我杀掉段家家主。”


    “不可能!”苏河当即斩钉截铁地否决,“这东西要是有用,段家家主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话里话外,对段令仪很是认可。


    林瑾瑜抬眼看向他:“这位段家家主,苏医师知道多少,都告诉我吧。”


    苏河道:“我只知道,自我少时记事起,她就已经是段家的家主了。在这修仙界里,修士寿元虽长,可真能跨过百岁大关、修为还能一路往上走的,屈指可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瑾瑜摇头,便听苏河继续道:“因为活到那个岁数,早就已经是天地不容的存在了。”


    适时刮来一阵凉风,林瑾瑜身上发冷,她望向窗口,见窗外天高云阔,虽是晴空万里,云层却隐隐有积蓄之意,似有暴雨而来,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叮咚叮咚的脆响。


    天地不容吗?


    是了,一个人若是真到了能呼风唤雨、颠倒乾坤的地步,自然是要被所有人忌惮,乃至天地不容。


    季风如此,段令仪自然也逃不过。


    段家仙苑的水塘内,粉荷亭亭,娇艳欲滴。


    这是费了大力气搜罗来的四季荷,冬日不谢,秋日不凋,本是千金难寻的稀世奇种,却开遍了段府里的每一处水塘。


    忽有一滴冷雨自铅灰色的天幕坠下,正砸在荷瓣尖上,溅起一片水雾。


    鸟革翚飞的八角阁内,段令仪躺在软榻上,忽然微微蹙起了眉。


    她双眸紧闭,鸦羽般的长睫盖住眼睑,本应沉在睡梦里,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动静却惊动了她。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昏黑。


    一道道虚浮缥缈的人影立在她面前,肩挨着肩,砌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他们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双目直勾勾盯着她,令她感到压抑逼仄,


    她想推开这些人,让他们走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在了原地,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


    这份痛苦自梦中很快传递到她身上,段令仪手指微蜷,试图唤醒自身,却徒劳无果。


    身下的紫檀软榻逐渐被高温激得融化褪色,皮肤接触的地方裂开一道道口子。


    段令仪眉心凝成一团,阁中窗棂大敞,有风自八角阁外吹进来,将冰凉的水意也一并带到她眉心,檐角的铜铃左右摇晃,一声清响如钟鸣落进耳中,段令仪浑身猛地一颤,豁然睁开了眼。


    “好雨。”段令仪道。


    她胸膛微微起伏,面色却已恢复到平静。


    “来人!”她扬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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