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蜚蠊怕什么?”段瞳眉心拧起,唇角微微下压,似是不悦,但又不好当着林瑾瑜的面发作。
段妙松眼泪汪汪,浑身都在打着颤,爬过来缩到段瞳身后:“我就是害怕嘛!那么大个,还会飞!爹,你快点!”
段瞳左右四顾,目光移动到从水井旁舀水的瓢上,停了一会儿,继而移开,落到鸡毛掸子上。
他眉头越皱越深,似乎在疑惑,自己应该用什么工具去处置蟑螂,最终薅起袖子,拿起扫地用的笤帚上阵。
他横眉竖目,气势汹汹地走进屋,看起来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恶暴徒。
那只黑色的虫子正趴在窗户上,为他的气势所慑,肉刺霎时炸了起来,呲溜一下钻到黑黢黢的床底。
段瞳弯下腰板,用扫帚对着里面敲敲打打。
床板都快被砸塌了,那虫子仍是没动静。
别是死到里面了。段瞳暗忖。
他点燃烛台,让火光照进床底,不禁没有如预想般看到蜚蠊的尸体,还对上一对神采奕奕的小眼睛。
这……圆滚滚的身体,没有坚硬的外壳,……是蜚蠊吗?
大黑虫缓慢地震动了一下肉翅,莫名的,段瞳从中读出一丝不以为意。
顿时,屋内响起霹雳乓啷的声响,放鞭炮似的接连不断。
林瑾瑜扒着门框往里面探头,只见烛台木柜翻倒,茶盏瓷片崩碎,段瞳手持扫帚,上蹿下跳,追着一只黑色的虫子暴打,可惜屡击不中,那虫子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总能估算好段瞳的攻击范围避开。
大黑虫看到林瑾瑜还显现出极度的兴奋,在空中不断翻出花,甚至沿着段瞳的脑袋来回绕了个八字。
段瞳转头时看到林瑾瑜,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羞恼:“等会儿我收拾。”
林瑾瑜点了点头,将脖子缩回去。
段妙松迷迷瞪瞪地抱住折回来的林瑾瑜,她一向早睡早起,这会儿已经遭不住了,含糊问道:“爹抓到蜚蠊了吗?”
林瑾瑜笑笑,想到室内的一地狼藉,拥着段妙松到自己房中:“你爹怕是得有一会儿,今天先睡这儿吧。”
“好呀……”段妙松将闭着的眼睛弯成月牙,“都没和娘一起睡过……”
声音又低又涩,像是一阵转瞬即逝的春雨,落入泥土便消失不见。
林瑾瑜心头一动,看向段妙松,只见她脑袋一沾枕头,便不省人事。长睫低垂,像蝶翼一般,安静又乖巧。
仿佛方才那句只是无心之言。
林瑾瑜静静凝视她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
一夜安宁。
翌日清晨,季风来敲林瑾瑜的房门:“你们不用走了。”
“什么意思?”
林瑾瑜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季风似乎无所不能,能帮她从阎王手底下抢回奄奄一息的丈夫,便也能说服仙人,让他们留在镇中。
“字面意思。”季风弯了弯唇角,“你们留下,让世家的人走。”
“仙门的人答应了?”
“暂时嘛……没答应,不过他们会答应的。”
林瑾瑜有些不解,看向季风,他冲她露出一口白牙,于是她便也放心下来,有事没事去看望一下舅爷。
老人家总是优哉游哉地躺在槐树下打盹,偶尔会撞见苏溪陪着舅爷在说话。
苏溪牵着老人的手按在自己小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四个月大了!”
她眸中漾着一层水光,多情的桃花眸更显得柔情无限。
从林瑾瑜的视角,看不到舅爷的神情,但总觉得他也在笑。
因为苏溪脸上洋溢的幸福像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漫过院墙,落在她身上,将这些日子的阴霾与焦虑,都照得烟消云散。
两日后,世家的人依约而至。
一行人衣着光鲜,锦袍玉带,神色倨傲,为首那人皱眉,嫌恶地扫视一周。
“你们怎么还不走?不想活命了是吗?”
因着季风的吩咐,小镇上没来得及离开的人都留了下来,那些已经走远的,听闻消息也纷纷折了回来,此刻都聚集在街边悄悄观察这边的动静,各个面露惶恐,却又暗暗透着一丝期待。
苏溪自人群中踏出一步,身姿挺拔,手中高高扬起一块玉制令牌:“清和药宗弟子苏溪,敢问诸位,来自何门何派,奉谁的命令,要夷平此镇、开挖矿脉?”
为首男子看清令牌上的百草纹样,面色微变。
医药世家,谁也不愿得罪。
毕竟谁没个头痛脑热的时候,将来如果生了重病,还得求到人家门前。
他敛了倨傲,也取下自己腰间的令牌呈上前,语气恭敬道:“在下南华石睿,久闻苏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开采灵矿之事,并非我石氏一族之意,而是由八大世家共同商议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苏溪盯着他手中的令牌, 蹙眉道:“世家中不乏与我药宗交好者,怎会做出这等强盗行径?你把主事之人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不敢欺瞒苏小姐, 确是实情。”石睿躬身取出一封烫金信笺, 双手递至苏溪面前, “苏小姐不信, 可看这信上八大家主事的亲印, ”
苏溪认出那图案,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我去问清楚!你们在此稍等,在我查明之前,你等半步也不得踏入小镇!”
“苏小姐,这可就不妥了。”石睿面露难色,“我等纠集众人前来,耽搁在此,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我来付!”苏溪想也不想便应下,转头看向季风,叮嘱道, “我回家一趟, 镇上的事, 就拜托你了。”
季风颔首,他倚在树上,口中衔着一根草药, 略一点头, 翠绿的叶子便随着他的动作摇摆。
石睿做出为难神色:“我只等姑娘一日。”
苏溪道:“足够了。”
镇民们畏惧仙人威仪,在苏溪离去后,渐渐退到石墙后面。
季风犹自不动, 石睿同他对视一眼,突然高声喝道:“就地休整!”
他运了一点灵力化在嗓子里,让那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开,似是要一扫在苏溪面前的憋屈,故意震慑凡人。
季风不为所动,卡在镇口,形同监视,让石睿一行人进入,光明正大占镇民的房子歇脚都不可行。
石睿不好说他是不是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故意如此。
季风眯起眼睛,看石睿一步步走上前,长腿一抬,挡住他去路。
“站住,海云镇不欢迎外人。”
“很快就没有海云镇了。”
季风身上没有任何能佐证他身份的东西,穿得又拉胯,乍看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乡野村夫,石睿在他面前可不会像在苏溪面前一样恭敬,双目阴狠地一撇,突然拔剑出鞘,往季风腿上斩去。
季风眸中精光一闪,脚腕下沉,一脚踹向对方胸口,同时身体像蛇一样滑开,两指向前一探,不知戳到石睿手上什么穴道,令他手臂一麻,拿不稳剑,季风顺势将他的剑抢了过去。
“好剑,好剑!”季风在手掂了掂,他手舞足蹈,似是不通剑法,把那柄精铁宝剑舞得天花乱坠,混乱中架在石睿颈间。
石睿脖颈一凉,冷汗顿时滑了下来。
但嘴上仍硬不肯服软,喉结一滚:“你敢动我?我姑父是石家家主,整个南华最尊贵的人!”
“哇——”季风敷衍地应和了一声,“好厉害!”
石家家主的大侄子,随身佩剑也厉害,稍稍往前逼近半寸,石睿脖间顿时血流如注。
疼痛袭来,石睿吓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他结结巴巴道:“你别,你——苏小姐还没回来,你……”
再不敢说半句硬话,却也居高位惯了,生死之间,仍不愿低头。
季风道:“哦~苏溪说什么来着?”
石睿忙不迭道:“我等一日就是了。”
季风凉凉看他一眼:“那你在这看什么?”
剑锋悬停在皮肉里,再无寸进,石睿小心地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缓缓后撤,见季风没有阻拦,便捂着脖子大步退后。
他站在十尺开外道:“等苏小姐回来,我定要她为今天的事给个交代!”
季风作势往前扑,石睿再顾不得放狠话,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季风吃吃笑了两声。
夜里,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
停留在小镇外的仙人突然开始头晕、恶心,难受得动弹不得。
深夜寂静,起了一声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哀嚎,林瑾瑜壮着胆子起来探查,看到镇外躺了一地的人,痛苦呻吟不断。
季风仍靠在镇口那颗树下,眯眼小憩,似是对此间充耳不闻。
有人匍匐到季风脚边,虚弱道:“你使了什么妖法?”
季风神色淡淡:“水土不服罢了,只要你们离开海云镇,就不会难受了。”
那些人不信,无奈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有人忍不住向外爬去。奇怪的是,他一爬出小镇,身上的症状立马减轻,后面的人纷纷效仿。于是小镇外包围的世家的人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空气送来了轻松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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