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瞳尚没明白脖颈传来的的痛意是什么,手按上去,摸到一片濡湿。
“住手!”林瑾瑜双手张开,护在段瞳身前。
于此同时,一只白猫从门外扑进来,三跳两跳,跃上季明煜胸前,前爪扒上他的衣襟,一边用头蹭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边黏黏糊糊地叫了起来。
季明煜浑身一颤,捻起两指,捏住白猫后颈,想将它从身上撕下来。
白猫却不应,它死皮赖脸地亮出利爪,将他的衣服勾得紧紧的,大有要么把它指甲撕掉,要么把它脖颈后面的皮肉撕掉的破釜沉舟的气势,
而且季明煜还没用力,它已只哇乱叫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叫声宛如魔音绕梁,林瑾瑜被叫得心慌,忍不住去看那白猫的异常。
突然,门外出现一道人影,林瑾瑜一眼瞥见,扬声喊道:“舅爷快跑,季掌柜杀人了!!!”
老人家挤到门边,竟似无处下脚。
他用责备的语气对季明煜道:“你这弄成什么样子?”
季明煜看见他风轻云淡的神色,气就不打一处来,磨着牙道:“老东西,不是说好了什么都不会发生吗?这两人又是什么意思?”
林瑾瑜这才觉出自己姿势不妥,
在长辈面前,将段瞳抱得这般紧,脸腾地红了。
但又不敢松开段瞳,只怕一放手,季明煜便要行凶。于是便红着脸,一边害羞得颤抖,一边将人搂得更紧。
舅爷漫声道:“原本自是什么都不会发生,还不是你横插一手?谁让你管不住自己了。”
“我不过是为她恢复本来面貌。”季明煜打了个喷嚏,仍在和白猫作斗争,“你倒好,撮合他二人,到时候他们什么都想起来,岂不恨死了?这就是你的深意?”
舅爷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别急,别急。”
他轻拂衣袖,时间仿佛按了快进,一晃眼,满镇已是另一番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林瑾瑜牵着段妙松,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咽,林瑾瑜神智回笼,眼神聚焦。
她正立在海云镇的主干道上, 四面八方都是拖家带口、仓皇出走的乡邻。
他们面容惨淡, 有些掩面低泣、有些口中咒骂, 仓皇和不安宛如一块巨大的阴云, 笼罩住所有人。
身后传来一声关切的询问:“怎么了?”
林瑾瑜回头, 看到段瞳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眸子流光溢金,像是能照进她的心底,看穿她的所有想法。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林瑾瑜没由来感受到一阵惶恐,下意识向后退半步。
石板路坎坷不怕,林瑾瑜退得急,脚腕一折,顿时传来钻心疼痛。
“咣当!”
段瞳手中的铁锅应声滑落,他不及去捡,长臂一伸, 稳稳扶住了林瑾瑜。
但锅里盛着的萝卜白菜骨碌碌滚了一地, 肩膀上的包袱也由着这个动作往两边滑开, 段瞳就势将行李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查看林瑾瑜的伤情。
指腹触到林瑾瑜红肿的脚踝, 林瑾瑜瑟缩了一下, 勉强笑道:“扭了下,没大事,过会儿就好了”。
段瞳跟她对视了片刻, 问道:“不想走吗?”
林瑾瑜耷拉下脑袋,段妙松扑倒她怀里,率先哭起来:“我不想走!”
林瑾瑜没吭声,只用手一下又一下轻拍段妙松的脊背。
以往他们坐在路中间,总有热心的镇民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但眼下,人人自顾不暇,路过无不叹息,更有一些年纪小的,躲在父母的臂弯中,跟着段妙松嚎啕大哭。
“呦,怎么了这是,需要帮忙吗?”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自头顶飘落下来。
林瑾瑜抬头,惊喜道:“季风大夫!苏大夫!”
季风蹲下身,段妙松看到他的脸,哭得更大声,但还是让开位置,让季风先瞧了林瑾瑜的脚踝。
季风指尖轻轻按在林瑾瑜的脚踝上,力道适中地按压试探了几下,抬眸笑道:“还行,没伤着骨头。”
段妙松这才扑进他怀中,将眼泪鼻涕擦他一身。
季风两指嫌弃地揪住她的后衣领拉开:“干什么,你帮我洗衣服啊!”
段妙松抽噎道:“你都不会怜香惜玉的吗?”
季风嬉皮笑脸地捏她的鼻梁:“香和玉可不会哭成丑八怪,还把鼻涕蹭我一身。”
段妙松鼓起眼睛瞪他一眼,安静下来。
林瑾瑜尴尬地从行李中翻出一件衣物,递给季风:“您先换上……”
“不急,”
季风摆了摆手,翠绿色的眼珠左右转了一圈,示意林瑾瑜看向身遭,“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林瑾瑜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昨日,有仙人来到海云镇,说镇底下有灵矿脉,是他们的东西,让我们全镇搬走。”
“哦?”季风挑眉:“让你们搬,你们就搬?”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林瑾瑜嗫嚅道,“仙人说,就给三日时间,三日后,留下的人后果自负。”
“大家都不愿意走,可是舅爷说,仙人一道灵力打下来,海云镇便灰飞烟灭、夷为平地了,他们不用费力,一抬脚就能把我们碾死。”
季风一阵沉默,苏溪突然道:“老人家呢?”
林瑾瑜低着头,忍不住红了眼眶:“舅爷不愿意走,说落叶归根……”
一滴水珠滴到青石板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段瞳伸手过来,替她拭去泪水。
苏溪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怒气冲冲往镇中心走,季风提步跟上去。
与百姓们擦肩而过时,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有人忍不住伸手阻拦:“大夫,莫要往里进了……”
苏溪停住脚,樱唇开合,与他们说些什么。
那人眼瞳睁大,轻轻摇了摇头。
苏溪便又往里走。
林瑾瑜望着他二人背影,脸上显现出犹豫的神色。
段瞳问道:“还走吗?”
林瑾瑜轻声道:“我想,再去看看舅爷。”
两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个不愿离开的借口,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揭破。
舅爷的院落不大,远远站在巷道口,便听到苏溪清泠泠的声音一串接着一串响起,像是因风吹拂永不停歇的风铃。
她年纪轻轻,却跟老人家身份对调,嘴皮子都要磨破,舅爷依旧不为所动:“不必说了,生与死,到我这岁数,早已无甚分别。”
苏溪死死咬着唇,瓷白的侧脸在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倔强。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舅爷又道:“这里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你们早些动身。”
“我不走。”苏溪咬牙道,“我要留在这儿,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季风坐在门槛上,对二人的交谈置若罔闻,手上动作翻飞,咔嚓咔嚓地响,脚边堆起一地木屑。
林瑾瑜进门时,裤脚带起的风便卷走了些。
季风侧目,示意林瑾瑜伸出手。
林瑾瑜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手心一沉,一个带着季风温度的精致木雕,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季风冲她露齿一笑:“送你了,临别赠礼。”
林瑾瑜不知所措地捧着木雕,见是一个不倒翁的样式,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狭窄的细缝,外表被刨得极为光滑。
季风的手也是巧,不到半炷香功夫,竟能雕出这么个小玩意。
季风道:“苏溪是清和药宗的人,一般的修士见到她也退避三舍,你不必忧心我们,先离开一段时间,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林瑾瑜将手一点一点收紧。
她心里极不情愿,总盼望着事情能出现一些转机,让她留在故土。
海云镇里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她的足迹,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为她避过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暑,他们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里,凭什么让他们离开呢?
林瑾瑜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将行李放下。
段妙松欢呼一声,扑回房中收拾床褥。
段瞳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不走了吗?”
林瑾瑜摇摇头:“再等等。”
此刻段瞳的怀抱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居所。他似乎比一般男子体温要高,隔着衣物,也能让林瑾瑜感受到温暖,林瑾瑜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听他有力的心跳。
原先以为她与段瞳之间的仇恨便是这世间最无解的难题,熟料至今……
林瑾瑜手指蜷缩,攥紧段瞳的衣料,关节泛出玉色的白。
和心爱的人一同走到生命尽头,或许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啊——”
一声惊叫在段妙松的房间里雷般炸开。
林瑾瑜与段瞳双双回头,见段妙松连滚带爬的从房间里跑出,临到门槛前,还被过长的裙摆绊了一脚。
抬头迎上爹娘询问的眼神,段妙松手舞足蹈的比划:“蜚蠊!好大一只蜚蠊!爹,你快帮我打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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