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看向季风,满心好奇:“他们怎么了?”
季风笑了笑,伸手从耳边拿下一朵小花,递到林瑾瑜面前。
那花看着寻常,洁白的花瓣,浅黄的花蕊,乡间随处可见。
林瑾瑜接过花,指尖拨弄着花瓣,疑惑道:“这花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季风语气神秘,“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庇护后辈的故事?”
林瑾瑜略作停顿,点头。
见她听得认真,季风继续慢悠悠道:“我这个版本,是人死后会变成随处可见的野花,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看着自己关心的人,看他们晨起生火,看他们暮归点灯,看他们哭,看他们笑,看他们一日日安稳度日,一旦有人想来破坏这份安宁,这些不起眼的小花便会齐齐苏醒,对不义之人种下诅咒。”
“将这花种满海云镇,那些人便踏不入这里。”
“真的吗?”
林瑾瑜被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拿小花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瞧不出端倪。
她再去瞧季风的神色,却见他已闭上眼,头倚在树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已经睡着了。
世家的人在此一日一夜,季风便也没合过眼。
林瑾瑜拄着小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或许她该为季风找来一床被子,不至让他被寒凉的山风吹着;也许她该叫醒季风,让他换个更舒适的地方安睡。
但当她看到细碎的风将季风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摇动,季风长睫低垂,唇角微翘,像是坠入一个清净而又甜美的梦想时,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
也许没有什么比得上他此刻的一枕安眠。
林瑾瑜蹲下身,想将小花插入松润的泥土中,却发现遍地都是和她手上外形相似的野花,不止白色,红的像烧着了边角的云,蓝的像是从天幕上撕下来的碎布,姹紫嫣红,争相斗艳。
不放到鼻尖,甚至无法嗅到它身上恬淡的花香。
林瑾瑜慢慢松开手,那朵小花也随风飘去,汇入花海之中。
季风独自在海云镇停留了七日,苏溪久久未归,季风再也等不住,动身离开。
镇民们拥堵在村口,为季风送行。
他这次帮助了全镇人的免离故土,众人十分感激,夹道往他怀里塞东西。
季风垂着手不接,说自己没手拿行李,一路跟大家道别。
他突然在一人身前站住脚,林瑾瑜探脖去看,不曾想是季明煜。
他消失多年,乍然出现,林瑾瑜竟有种恍如隔梦的错觉,愣愣地看向他,忽想起,他给自己的银杏链,还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季明煜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季风,幽如深潭,黑漆漆的不见情绪。
季风冲他笑了笑,伸出手,像是想碰他,季明煜偏头躲了下。
季风的手便顿在空中,可他不觉尴尬,转而向下拉起季明煜的手,这次不容他拒绝,将一物放入他的掌心。
身边人都好奇地探头去瞧,可惜季明煜动作极快,立马合拢掌心,将手藏入衣袖。
众人便将注意力再度落到季风身上,挽留声萦绕于耳,季明煜站在人群里,好似游离在外,一双黑眸静静凝视着季风。
林瑾瑜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怎的,突然觉出一种莫名的难过出来,让她心口发堵。
季明煜……似乎很讨厌这嘈杂的环境,但不知为何,又愿意留下来。
“季大夫!”
林瑾瑜朝他唤。
季明煜抬头,看到林瑾瑜时,长而黑的眼睫轻轻动了下。
“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儿!”
“送你了。”
他背过身,朝众人欢送季风的反方向离开。
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色绸缎猎猎作响,他背后蝴蝶骨突出,看起来分外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去,
林瑾瑜追了两步,向后回头看季风,他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影子,于是又抬起脚向季明煜奔去。
但风突然变大,地上的花海摇曳,五彩斑斓的花瓣被卷上天,形成一道墙壁,阻断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瑾瑜以手掩面,防止吸入,再放下时,便见又天翻地覆。
面前是一幢老旧屋舍,窗纸后透出昏黄灯火,隐约有人声絮语。
林瑾瑜探头进去。
只见苏溪倚在躺椅上,肚子隆得极高,像是随时都会临盆。季风半跪在她身侧,单手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唇边。
“他们包围了海云镇,不日便会攻进来。”
他双目通红,血丝密布,看起来有几天几夜未眠,格外狼狈,再不复以前那种游离世外,潇洒不羁的模样了。
季风道:“你回家去吧。”
苏溪反握住季风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他们不会放过我。”
苏溪轻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季风摇头:“你没有错。”
“明日大战过后,你便离开此地,隐姓埋名,不要再回清河药宗,苏家恐怕护不住你。”
顿了顿,又说:“不要为我报仇。”
苏溪眼眶泛红,却坚持道:“我要同你在一起。”
季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做傻事,八大世家家主换我一个已是赔本生意,再赔上你,那我亏死了。”
“再说,你还有明煜。”
他不顾她的挽留,挣开她的手,起身走向门边。
“季风!”苏溪唤他,脸上又哭又笑。
季风回头,口唇开合,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推开门,山下火光冲天,宛如一片最灿烂不过的晚霞。
映在季风翠绿色的眼瞳中,流溢生辉。
季风笑了。
大概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院中停着一口棺材,舅爷合着双目,身着一身雪白寿衣,安详地躺在里面。
季风走到棺前,将随手折的一枝野花,轻轻搁在他发间。
“我走了。”
老人自然不会应他。
他寿终正寝,镇民们替他置办了后事。
而原先热闹的海云镇早已空空荡荡,那些他曾想庇护的村民,终究还是离开了。
季风推上棺盖。
到头来全是一场空,究竟值不值得呢?
这个问题大概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林瑾瑜迫切地追着季风的身影,想呼唤他,可她发现,此时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引起季风的注意,她就像是一抹幽魂,亦或者季风才是那个不存在于此间的虚影。
季明煜立在暗处,望着林瑾瑜徒劳地一次次去够季风的衣角,黑眸沉得透不进一丝光彩。
“所以,”他偏头,对身侧人道,“你想给我看的,便是这些?”
舅爷穿着初见时那身破烂棉袍,负手而立,面上无悲无喜。
季明煜盯着那张苍老的面孔,冷冷道:“你既已死了,如今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道执念。”舅爷道。
“是愧疚吧。”季明煜扯了扯唇角,却没流露出多少笑意,“当年他们在为你拼命时,你做了逃兵,如今后悔了?”
舅爷不语。
良久,他道:“我们不该干涉人间的事。”
季明煜笑了一声,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还是太痴心妄想了些。”
他的胸膛不似他的话语那般平静,眼下和浮现出大量细密的青色鳞片,很快蔓延到脖颈肩膀。
不知是意识到这一点,还是不愿再看后面发生的事情,季明煜拔足离开。
舅爷在他背后说“我劝过他们,让他们走。”
季明煜头也不回:“你的劝,就是把人当成傻子,是吗?”
“你难道不曾心有欺瞒?”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舅爷不恼,只淡淡道:“那你上玉虚剑派,又是为何?”
季明煜倏然回身,眼底戾气翻涌:“你偷看我的记忆?”
舅爷不置可否。
季明煜道:“既然看了,便该知晓我的想法。”
舅爷望着他,目光中浮现一丝悲悯:“做事做不彻底,只会像我一般懊悔终生,死亦不得安宁。仇怨既已结下,你便该放手一搏。”
季明煜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所以你是为了让我替你报仇?是替为你出头的季风和苏溪,还是替我的父母?”
“凭什么你会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呢?”
“你把段家人放到这幻境中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他们会悔改?”
舅爷道:“或许吧,且看将来。”
季明煜笑道:“我不可能做你的刀,你便抱着遗憾,去死罢。”
舅爷的身形黯淡下去。
“我本就是一缕执念,不属于他,亦非他临终所想,只是弥留之际留下的一个念头罢了,这便是我存于此间的意义。眼下,我已无力维系,幻境将开,平衡便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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