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食尸诡如山岳般庞大沉重的身躯霎时炸开血雾,轰然崩塌,林瑾瑜从中爬出,顾不上满身脏污,握紧剑柄,将剑用力贯向地上粉碎血肉聚拢的中心之处——那里有一块勃勃跳动的血色肉块,就像是人类的心脏,当它掩埋在尸山肉海之中时难以窥见,但当外表壳脱落,展露出来,那些曾经保护它的钢筋铁骨也就成了指引道路的明灯。


    剑出,满地的鼓动的尸身霎时凝滞原地,被利剑刺穿的要害所在剧烈膨胀起伏,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渐渐偃旗息鼓,它只挣扎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悄然失去声息。


    林瑾瑜甚至没有等到功成那一幕,便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她透支了太多的灵力,此时灵海枯竭,胸腔中的空气被缓缓吐出,重新吸进肺腑里的却少得可怜,任谁看了她此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都会心生怜悯。


    那片诡谲怪异的浓雾仍旧未散,盘桓游走着,像是一道道幽魂旋绕在林瑾瑜上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一双素白长靴闲庭信步走过满地狼藉,却像是踏在苍茫落雪上,没有溅起一滴血污,鞋底干干净净。原是主人嫌这诡物的血肉污秽,用灵力先在落脚点铺了一层光幕,行走之间,涟漪轻动,步步生莲。


    那步伐最终停在林瑾瑜的身前,阴影兜头笼下。


    许是始终萦绕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死亡威胁逼得林瑾瑜从昏睡中清醒,她的意识逐渐回笼,小刷子般的睫毛轻微地颤抖,似乎想要看清来人,却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有了,血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落下了一行悲伤的泪。


    头顶的阴影忽地凝实,那个人像是蹲了下来,凌冽的气息拂过头顶,视野之中,出现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极慢地伸过来,替她擦去裹在脸上的污渍。


    “怎么弄成这样……”


    声音温柔似绵延春水,指尖却冷如三九寒冰,从她的眼睑、鼻尖、唇角、下颚一一拂过,又滑向她的脖颈,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细小电流。


    是……季明煜吗?


    只有他的手,才会有这样的温度,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近得如此暧昧,印象中,似乎有同样的场合,他的手也曾搭在她的颈上,那时他尚在被人追杀,不得不将性命托付在她身上,如鬼魅一样苍白的手,半威胁性地掠过她的喉管。


    倏然之间,林瑾瑜惊得起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吗?让他起了杀心。


    她下意识想动用灵力护身,手指颤了颤,周身经脉传来一阵阵酸涩刺痛。


    面前之人察觉到她的动作,手上的动作顿住:“醒了吗?”


    情急之下,林瑾瑜喉咙发出含糊的音节:“师弟……”又软又柔,比起求饶,更似睡梦中人不安的呓语。


    那手就着姿势悬停在她的雪白的颈部,指节微微屈起,林瑾瑜看不到他到底在做什么,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谁想到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季明煜到底在发什么疯?难道他是怨恨自己拜托他去查案,误入险地?还是说一开始就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到今天才找到机会下手?


    是了,昨天夜里,还在哄骗她主动询问他的秘密。


    她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相信?


    她只能哽咽出一声气音,虚着手去抓他垂下的袖子:“别去,有诡物。”


    少女眼睫边上挂着盈盈的一点水意,浓密的睫毛扑簌簌抖动着,她仿佛在梦中还没有摆脱那只面目丑恶的诡物,眉梢眼尾皆是惧意,她的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就如同第一次与她相遇时,自己孤立无援,只能从路边伸出手去。


    那时他抓住了什么?一根意料之外的救命稻草,还是救他于危难的水上浮木?


    两只手重叠在一起,让那段记忆重新在他脑海中鲜映。


    季明煜悬空的手向下垂落,轻飘飘扣在林瑾瑜手背上,温柔地将她的指节掰开:“别怕,我哪里也不去。”


    抹干净血色之后,少女惨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天生的芙蓉面,杏眼桃腮,应是养在深闺宅院,让人悉心呵护才是,偏巧落在这格格不入的鬼地方,遭了一通罪,但他却觉得,这样的林瑾瑜也很好。


    她的身体轻如鸿毛,他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人打横抱起,一手托在腿弯,一手托在肩骨,沉步走入弥天大雾里。


    *


    刷——刷——


    季明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湿了水后一遍又一遍在林瑾瑜的脸上擦拭。


    林瑾瑜闭眼调息这期间,被他打断了无数次,心中几欲喷火。


    都快擦了一个时辰,别说是血污,林瑾瑜感觉自己的脸皮快在这不厌其烦的清洗中被擦掉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有心怀疑此人是不是故意,但又觉得他没那么无聊,若是知道自己装睡,恐怕不用布巾,直接上手撕更见效。


    她不知被季明煜带到了什么地方,身下是一张床,旁边偶有桌椅板凳的摩擦声响,应当是一间普通房舍,只是不知为何沉落在这诡异界域当中。


    以前倒是听师尊草草讲过界域的形成,多是某个在空间上颇有造诣的修者以心力凝结,一旦功成便不会消亡,譬如价格高昂的须弥戒,小小一枚戴在指上,其中能容纳百亩平方,外出行走时装些法宝衣物很是方便。


    林瑾瑜曾经也想买来一枚囤积猫粮,但问到价格后望而却步。


    此间界域明显是那人面食尸诡所化,每次外出觅食时,两界相接,幻化界域内的浓雾侵入真实世界,方便其遮掩身形,待其退却,浓雾自然消散。


    林瑾瑜有些苦恼,她虽学了界域的形成,却没习得如何打破它,毕竟这类须弥空间多是炼器师所造,属于私人财产,她在两个世界都算是良民,不会主动关注这些。


    但现在更令她苦恼的,还是季明煜,这厮显然不满足于替她擦脸擦手,眼见外面露出的皮肉霍霍不下去,不仅翻上去她的袖子,将双臂洗了,还解开她外层的衣衫,沿着领口入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林瑾瑜有些装不下去了,待季明煜又一次将手伸向她的衣领时,她睁开乌黑湿润的眸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师弟。”声音压在嗓子里,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奶狗在哼哼唧唧寻找母亲。


    季明煜那只被掩在湿布巾下修长而苍白的手顿住,他若无其事收回去,垂落至床裙。


    深黑色的支摘窗上段推出支起,皎洁的月华铺洒进来,给屋内所有物什渡上一层莹润朦胧的光,季明煜那张昳丽妖异的脸在清辉下竟也显得谦逊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露了原形:“瑾瑜师姐?你醒得很及时。”


    林瑾瑜:“……”


    林瑾瑜不好说季明煜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假装没听懂,懵着一双无辜的鹿眼:“啊,这是……”


    她稍一打量四周,便怔住了,这不是……余村长借给季明煜住的那间厢房吗?


    床梁上挂着浅青色的帷幔,上面用丝线勾勒着崇山峻岭和一碧孤帆,她先前撩过几次,对上面的图案印象尤其深刻。


    床前摆了一个红木案几,其下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樟木制成的箱子,防虫又防潮,她还记得里面放了怎样玲珑精巧的物什玩具,翻来覆去在手中把玩过,还不小心……踢了一脚。


    这是……回来了?林瑾瑜看向窗外,只见雾色缭绕,院中静谧无声,闻不见鸟叫。夜色茫茫,却没有一间屋舍肯点亮烛火,驱散这一片寒冷。


    不对,他们仍在人面食尸诡的界域当中,林瑾瑜半昏半醒间,没有感受到越过结界的灵力波动。


    令她诧异的是,一只诡物创造的界域,竟然跟余村长居住的宅院一模一样,很难想它究竟在余村长家中潜伏了多久,才能将一桌一椅描摹详尽至此。


    所以岑子炎才会在他们刚落脚千灵村的第一晚就出事。


    念及岑子炎,林瑾瑜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看向有匪君子季明煜,如今他全须全尾坐在自己面前,端得是一派仪表堂堂,那是不是代表着岑子炎也能安然无恙?


    她语气急促了几分:“师弟,你有没有看到岑师兄?”


    季明煜眼睫微微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薄唇轻吐:“没有。”


    “……”


    “不过……”季明煜特意将尾音拖长,一双眼睛紧盯林瑾瑜的神情,“岑师兄头天夜里消失,与我相隔近一日,我没能与他打上照面也是正常。”


    没等那口舒缓气送到林瑾瑜胸口,季明煜话锋一转:“我看到师姐击杀那诡物的周围,散落不少尸体残骸,瞧衣着形容,应当是千灵村的村民无误,岑师兄或许也在其中,被瑾瑜师姐……”


    他说到最后,唇角竟然抑制不住恶劣地勾了上来,十足看好戏的模样。


    林瑾瑜已经不忍卒听,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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