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岑子炎惊声尖叫,赶忙上前扶起两块墓碑,只见两块难兄难弟头上,皆有一条深深的裂缝,如同一条黑色的蜈蚣蜿蜒盘踞。
更糟糕的是,在岑子炎呆滞的短短一息功夫,那匹神骏勇猛的健马窜出去半里地,只听一阵耳花缭乱的砰砰咣咣声,所有坟墓前的石碑全部离开它应该在的位置,两两对拜。
当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人可能还会想着补救,当天塌下来,砸到人身上,人是连翻身都不会了。
岑子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让他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感觉这已经不是把追风送进屠宰场能解决的问题,而是把他也送进去也难平息众怒。
他已经不想去管那匹发疯的健马,晃晃悠悠挪动步子,准备再去找小师妹吃顿断头饭。
追风不让他离开,又绕过来用牙齿咬他的衣服。
岑子炎解下它屁股上装着紫花苜蓿的袋子,怜悯地看向它:“吃吧,最后一顿了。”
追风却没领情,像是没看见那两大袋马草,把头埋到最近的坟墓前,又啃起来。
岑子炎真是不明白了,这坟头草有这么香吗?
他走近一瞧,看清追风不是在吃草,而是在刨土。
嘴和蹄子一起动工,没一会就刨开一个西瓜大小的坑洞,前蹄和半张马脸钻进土里继续动作,只是天赋不善于此,显得颇为笨拙。
岑子炎满心不解,蹲在一旁围观:“你挖别人坟干什么?不至于连别人垫棺材板的草都惦记吧?”
追风的尾巴甩了甩,眼见这位主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埋头吭哧吭哧,原先光滑油亮的黑色皮毛上,沾了不少碍眼的泥土。
岑子炎把它们清理掉,手黏在那身缎子上不肯离开:“多好的马啊,你说你也跟了大师兄那么长时间,怎么不肯学点好的?”
追风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它的身体钻进土里的部分越来越多,渐渐地,只露出后半个屁股,猛地背脊用力向上一抬,尘土飞扬,整座坟被掀了起来,露出中间黑黢黢的棺材。
追风站在棺材上面,趾高气昂看向岑子炎,那种眼神令他十分熟悉,是暗含威胁、不容置喙的。
岑子炎咽了口唾沫,还没太搞清楚状况,但见这匹马的态度如此之坚决,他只能破罐破摔道:“你执意如此,那就满足你,临死前还要闹肚子可别怪我!”
他撸起袖子,并指如翘锤,将棺材上封着的七星长钉根根拔出,棺材板掀开。
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岑子炎以衣袖掩鼻,目之所及,空空荡荡,没他预料中那般看到里面腐朽的尸骨,只剩下边角陈列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殉葬物。
岑子炎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棺椁,没有发现有漏洞的地方。
里面的尸体呢?
他看向追风,追风用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向他,似乎跟他交流是这匹马的马生第一大难事,它十分后悔只收了区区两袋紫花苜蓿的贿赂。
岑子炎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次不用等追风挖土,他又独自起了一座坟,开了一副棺木,在这之前,还特地检查周边泥土是否翻新过,棺盖有无打开过的痕迹,然而皆没有。
其中仍旧空空。
岑子炎抓住追风的鬃毛凑近它的耳朵问:“这片坟地里的棺材不会都是空的吧?”
追风无法回答他,但岑子炎已经隐约明白那个答案。
他一把搂紧它的脖子,在上面狠亲一下:“爱死你了!”追风回他的是一脸鼻水。
岑子炎同余村长讲了坟地里的经历,当然隐去了追风踢墓碑的过程,余村长眼睛越睁越大,
岑子炎说:“那些棺材不是故意空放的吧?”
余村长摇头:“那是千灵村祖祖辈辈下葬的坟地。”祖坟被人掀了,当下晚饭也顾不得吃,连夜组织人手,持着火把上山开棺。
岑子炎这时还想问林瑾瑜他们的下落,余村长告诉他,他们都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大半夜让这帮子普通人独自上山也不合适,岑子炎于是便跟着,追风却不奉陪了,早就一溜烟没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马草也扔在一边不管。
岑子炎任劳任怨,将其拖到房檐下,以免上天突发降雨打潮,让那挑嘴的神骏嫌弃。
他这会儿倒是不觉得忙活一晚当马夫辛苦了,满心都是对追风的夸赞。
不愧跟了大师兄那么多年,学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寻龙点穴,真机灵!
他得意洋洋地想:发现这么大个线索,应该很快就能破案了吧!出门才能发现山上待着有多舒坦,哎,要不是大师兄逼着,他真想在玉虚剑派混吃等死一辈子!
与他同样想混吃等死的林瑾瑜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被突然出现的诡物拖入一方界中。
大雾弥漫,捆缚林瑾瑜的血红色触手越收越紧,林瑾瑜眼前发黑,喉咙绞痛,唯一空闲的左手搓出一道金色的灵力丝线,从脖颈前方狠切而过。
缠绕其上的前端触手顿时失去精神指挥,左右蠕动着跌落在地,那诡物不知是没有发声器官,还是不知痛,少了一根触须,竟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寂静的界域中只有血肉摩擦的沙沙声,令人作呕。
林瑾瑜头皮发麻,胸膛里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但她才获得呼吸空气的自主权,顾不上恐惧。
她其实还没太看清面前那东西是什么,隐匿在厚重的白雾里,只能虚虚看到一个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视线往上抬,脖子往后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目光才能够到诡物的头顶。
不,它或许根本就没有头,亦或者是满身都是头。
抓着她四肢的触手仍在往回收,离得近了,便能看见,那身躯之中凸出来一个又一个人头大小的脓包,其上有五官的形状,却并不具体,骨骼的转折凹陷处被血肉填满,一张张脸互相挤挨着,完整去看,更像是被血呼啦擦的一层皮蒙住的一具具尸体,窒息而死前将惊恐的脸朝外挣扎,却无法逃出囹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林瑾瑜心中蒸腾起一股恶寒,很难不去想如果自己被这人面食尸诡拉进体内,会沦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她故技重施,先切掉裹缠在自己握剑手腕上的触手,再接下来,便能省些灵力,用剑将脚踝上的捆缚斩断。
那些被切开的断肢掉到地上,仍在不知疲倦地蠕动,像一条条石柱粗细的蚯蚓,黏腻又恶心,一旦贴上诡物庞大的身躯,便如同两个水泡汇聚凝合,组成新的躯体,断开处连一道创口也不曾留下。
林瑾瑜不认为自己能在这样强的复生能力下降服这只诡物,她转身向后,拔足狂奔,手中聚气,猛地挥剑朝被拖入界的连接面斩下。
浓雾被凌冽的剑锋劈开,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不远处比之更诡谲的白雾盘旋拥堵着,像一道道通天的云墙横亘阻拦在眼前,又似一个无形的云罩兜头笼下。
林瑾瑜扑了个空,身体猛地向前倾倒,瞬息之间,那层被剑劈开的浓雾复又聚拢,如同一只蜘蛛的巨网缠绕在其身上,一点希望也不给她留。
更恐怖的是,那只人面食尸诡又探出它身体的一部分,闪电般袭向林瑾瑜。
林瑾瑜只能反手将其斩断,趁诡物恢复的间隙放出小鱼寻觅出路。
这无疑需要耗费巨量的气力,诡物在剑刃之下一次次复生,而林瑾瑜也逐渐支撑不住,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脖颈,将她的前襟和后背都打湿,挥剑的手臂也越来越迟钝。
终于,人面食尸诡的手比她抢先一步,攥住林瑾瑜没什么力气的手脚,猛地一拉,将她拖进身体里。
在诡物身体里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感受,如果可以,林瑾瑜不想体验第二次,
柔软又坚韧的血肉如同泥水灌入她的七窍,将她封成了一个茧,她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水泥罐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不能睁开眼,怕被怪物蚕食,身上又闷又沉,肌肉骨骼被重重挤压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错位声。
她不太想考虑死亡这个问题,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那会让她最后的注意力转移走。
她的资质在仙门中称不上出色,与谢孤辰相比更是难望其项背,看向他便知自己一生的终点在何处。
如果人生只有百年,整日修炼不舍昼夜,临到关头未能突破大限,那这徒劳虚度的人生不就太可笑了吗?上辈子如此,一生疲于奔命,未得几分闲暇时刻,真要算起来,这辈子待在玉虚剑派,吃喝不愁,兴起时练剑,兴至时晚归,有狸奴相伴,才是最惬意不过的一段时光。若说有遗憾,那大概是没能多活几年。
她沦落到如此困难处境的原因,究竟是是因为平时用功不够,还是因为大师兄予她了高出能力范围之外的玉简?
这些问题恐怕想到坟墓里都不会有答案。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
璀璨光华在指尖流转,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巨网蓦地自人面食尸诡身体内炸出,一条又一条的灵力丝线结成兵阵,巡视领地般自归属一端横刮到相对岸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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