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子炎捡起,打开盖子闻了闻,发现里面是几颗饱腹用的辟谷丹。


    正巧,他近乎一天没吃东西,当即倒了一粒塞进嘴里,咕咚一下咽了。


    这下肚子好受许多,岑子炎将瓶口转了一圈,抓抓脑袋:“这是谁丢的?”下山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若不是林瑾瑜,那便是季明煜,失主十分容易辨认。


    岑子炎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推开院门,欢快地吆喝一声:“师妹!小师弟,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


    岑子炎倒也不以为意,信步走到庭院中间,差点被那只歪倒的木桶绊倒,他咕哝了一句:“怎么倒了也没人扶?”又昂起头,喊道:“师妹!师弟!你们人呢?”


    这嘹亮的一嗓子倒是把余村长叫出来了,他披着衣裳拄着拐,瞪着不大的眼睛看向庭院中间正在扶水桶的岑子炎:“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水鬼抓走了吗?”


    岑子炎闻言吃了一惊:“水鬼?哪来的水鬼?你们没看见我留在桌上的纸条?”


    “……”


    岑子炎一拍大腿:“坏了,师妹肯定担心死了。”


    昨天晚上,他正洗得正痛快,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偷窥,他四下环顾,首先选择的也是那口看似能藏人的井,把脑袋往里一探,什么也没有!


    他又捞了一桶井水出来,背过身,这时又感到那个鬼祟的目光,忍无可忍回头,刚准备大喊谁在偷窥我,便见走廊的阴影之中,出现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有铜铃大,目间距极宽,一看就不是活人。


    岑子炎提着一口气,刚想跑回卧房取剑,便见黑色的马头自黑影中探出,差点与之融为一体。


    岑子炎被吓得不轻,一颗心在胸腔里隆隆跳着,他没好气道:“追风,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那马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似是对他光裸的身躯感到新奇,岑子炎捂住屁股,说:“干什么,耍流氓啊!”


    追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低下脖子叼住岑子炎的头发往外拉扯。


    “哎,哎,住嘴!头发不能吃!”岑子炎急忙抓着发根往回拉,虽然疼痛减轻,但他仍怕自己一头秀发被追风啃了,两只脚跟着马的位置移动。


    他身上还裸着,自然不能到处晃荡,路过井边放着的衣服,伸手抓起来挡在身前,继续去马嘴里争取自己的头发。


    追风松开嘴,呸呸吐了两口,两只眼睛又看向他怀里抱着的衣服。


    “你看什么?我警告你啊,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不代表着你可以蹬鼻子上脸……”


    他絮絮叨叨地没说完,追风一探头,叼起他的衣服就往外跑。岑子炎忙着给自己套裤子,一不留神被抢了上衣去,连忙边提裤子边追,马蹄声哒哒响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吵闹。


    岑子炎裸着上半身脚底御风追上去揪它的耳朵,压低声线道:“喂,大半夜你搞什么?他们都睡了,小师弟受了重伤,正在修养,你别吵!”


    追风喷着响鼻任由岑子炎将衣服夺去,披到身上。


    他身上水没擦干净,将衣服晕开大片大片的湿痕,但他本人不怎么在意,拿起腰封往自己身上缠。


    追风故态复发,又叼着他的后领口往前拖,岑子炎终于明白了,问它:“你是发现了什么,让我跟你走吗?”


    追风高傲地看着他。


    岑子炎懂了:“那行,你等会儿,我给师妹留个字条。”


    刚好正厅搁有笔墨,岑子炎扯下一张纸,低头写几个字的功夫,追风就不耐烦地围着他喷响鼻。


    “好了好了。”岑子炎好脾气地把马头推远,将鼻水抹到它身上,翻身骑上马背。


    追风个头高,如果不想碰到房梁,他就得低着头死死抱紧它的脖颈,伏到它身上。


    岑子炎伸出爪子在那绸缎般黑亮的皮毛上抚来抚去,语气颇像不受宠的姨太,酸溜溜的:“这么晚,也就我肯陪你折腾,对我好点知道吗?”


    他越好声好气,追风就越是趾高气扬,屁股往上弹了一下,让岑子炎被抖起又落下的腹部正好硌到坚硬的马鞍,岑子炎晚上吃得多,差点没吐出来。


    他捂着嘴,刚要教训一下这匹不知好歹的骏马,追风便撒开蹄子风一般带他跑远了。


    百里外的一处河谷两侧栽种着成千上万的紫花苜蓿,茎身直立韧如青麻,三片复叶缀成鸭爪,紫色的花聚作拇指大的绒球,远看像草浪里浮动的碎紫星辰。


    追风撞开一丛芦苇,马蹄踏踏将蹄钉上粘着的河泥剥落,像是抵达了目的地,它惬意停下,低头将紫花苜蓿卷进嘴里,完全忽视了马背上的岑子炎。


    岑子炎左右环顾,没觉出所以然来,抬手拍了拍马颈:“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要吃草的话你自己来不就好了?”


    追风咴咴叫了两声,后蹄高高跃起,林瑾瑜原先绑在它屁股后面装胡萝卜的袋子便鼓了起来。


    岑子炎抽了抽嘴角:“不是吧祖宗,你吃就吃,还得我帮你打包是吧?”


    追风斜乜着眼睛瞅他,怎么看怎么得意,一副替朕办差事是你的荣幸的模样。


    岑子炎照着他的屁股锤了一下:“你自己吃,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言,追风立马抬头,像食肉野兽一样冷酷地用那双眼睛盯着他。


    对视良久,岑子炎率先败下阵来:“好好祖宗,我给你薅!”


    他从马屁股上取下一个袋子,任劳任怨弯腰蹲在地上薅草,追风不紧不慢在一旁吃着,时不时还瞄一眼看他有没有偷懒。


    月华和寒霜汹涌地倾泻在岑子炎身上,他衣裳潮湿,感觉自己都快成了土地主家里的小白菜,满腹委屈,将草看作仇人一般,一爪子下去,草茎歪的歪,折的折,花也被捏得无精打采。


    岑子炎口中念念有词:“让你吃我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追风才不管他喊什么,只要袋子能装满,管它是圆的扁的,到嘴里都是一个味。


    直到屁股上驮了鼓鼓囊囊两大包,他才心满意足放岑子炎起身。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岑子炎困得不能自己,才爬上马背,便头一歪,眯眼睡过去。


    追风难得没有闹腾,静静驮着他沿着河谷行走。


    马蹄踏踏,清早的乡路上还能碰到扛着锄头下田的村民,追风神骏威武,众人纷纷侧目,岑子炎忙活一整夜,竟然睡得无知无觉,不然真要爬下马背缩到追风肚皮底下。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仍在马背上,硌了一晚上,身子跟被人狠狠打了一顿一样,稍一动作就疼得吱吱乱叫,面前浓雾厚重,辨不清道路,岑子炎扶着马下地,足底泥巴松软,他差点歪了脚,眯缝着眼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是哪里。


    “你把我带到哪儿了?”


    他看到追风的头颅垂得低低的,逆着它的鬃毛边薅边往前看,对它这种不分场合不管不顾开吃的行为很是不满,要不是知道自己还有除祟这个艰难的任务在身,差点还以为是来当马夫!


    “你再这样,回到玉虚剑派我就要告你妨碍公务了,到时候把你卖到山下的屠宰场……”


    话说了一半,就见马脑袋前方出现了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紧挨着一个垒得半人多高的泥土包,坟前长了几棵茁壮翠绿的野草,而追风,根本没听他讲话,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吃人家坟头草。


    岑子炎如遭雷击,大惊失色,也不管方才自己是在说什么了,连忙搂住追风的脖子往后拽:“你太过分了,我给你薅了一晚上的紫花苜蓿不够你吃?还要太岁头上动土!给我起来!”


    追风左右摇摆着脖颈,试图从岑子炎手臂中钻出,嘴巴里发出咴咴的嘶鸣,凶恶的眼睛里射出精光,看起来暴怒异常,嘴唇上下一抖,喷了他一脸坟土。


    “咳——呸——”岑子炎连忙闭眼阻挡,原本做好目盲一段时间的准备,谁知那土格外沉湿,砸到脸上像一块烂泥,他擦干净脸,去牵追风的马辔头,追风岂能让他得逞,撒开蹄子,从坟包上高高跃过,跳到另一头,还抬腿刨了两下新土。


    岑子炎急得大小眼都出来了,蓦地一个健步上前,追风见势撒丫子狂奔,可惜抵不过修仙的假道士,没跑几下,便被他捉住缰绳别过头来。


    “你完蛋了,”岑子炎沉痛地对它说,“回山之后,可能真的要碗里见了,我会多吃两块的。”


    他们方才折腾跑过的这一小段路,前后左右不下四个坟包,岑子炎余光瞥见,心里有些发憷,一边拽着马缰绳往回走,一边单手合十缩头缩尾:“各位仁慈的前辈,晚辈不是有意来打扰你们安息的,您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计较,回头给您们烧纸钱……”


    追风对他这幅奴颜婢膝的做派很是瞧不上,一边鼻子朝天翻着白眼,一边趁其不备挣脱束缚,高大健硕的身躯跳到一处坟包前,后蹄一抬,墓碑登时如倒栽葱飞出去,撞到与它并排列着的邻居身上,一同卧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