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独自一个人坐在床边,下面被褥有明显的湿意,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羞耻了:“姑姑,父皇走了!”


    姜韵宁摸了摸旁边的温度,尚有余温, 说明萧砚辞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


    她哄了好一会儿,说要给他在院子里建一架秋千,萧珩终于平静了下来,眼睫上还沾着泪珠:“秋千是什么?”


    姜韵宁都忘了,他是宫中唯一的小孩,还没有安排伴读,自然不知道这些民间玩意儿。


    她唤来丫鬟给他换被褥:“殿下早上用膳后,我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萧砚辞因前朝之事忽略了大皇子一段时间,但是没有人敢在吃食穿衣等用度上苛刻他,一串宫女鱼贯而入,端上早膳。


    食案上铺着素色锦餐布,先摆上数样蒸制点心,银盘盛放水晶奶黄包、莲蓉蒸糕、山药蜜糕,另有一笼小巧的蟹粉小笼。羹汤是温热的莲子百合乳羹,盛在白瓷盖碗,去了莲子芯,清甜不苦;旁侧小银壶温着牛乳。


    虽然每样都份量不多,但是再来三个小孩也够吃。


    嬷嬷站在一旁一一介绍这些饭菜的作用,“这水晶奶黄包软糯香甜,开胃健脾;莲蓉蒸糕温润养心,晨起食用最为相宜。山药蜜糕则能补益脾胃,不伤幼童娇嫩脏腑。蟹粉小笼鲜而不腻,只取少量蟹肉,不至积滞积食。”


    萧珩其实早就饿了,待嬷嬷意犹未尽还想再去讲解粥的作用,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我要用餐了,你退下吧。”


    当着新来的女官的面,嬷嬷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她扯了扯嘴角:“殿下,您最近食欲不振,前一段日子又身体不大好,多了解这些食物的功效,对您大有裨益。”


    萧珩冷哼一声:“我知道!但是那都是你们应该操心的事情,这一点小事还让我来记,那要你们干什么?!”


    他人不大,发起火来跟萧砚辞几乎一模一样,让人看着怵得慌。


    嬷嬷越发觉得自己的地位被挑衅了,看向姜韵宁:“尚宫,既然殿下不需要奴婢来说,那你来说吧。”


    姜韵宁可不想好好的早上被一个下人破坏,“嬷嬷,既然殿下都这样说了,咱们做下面的,何故非要打着对他好的名义,让他饿着肚子呢?”


    “你!”嬷嬷的脸涨红,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给情面,当即便回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家小户的小丫头,这宫里的规矩可不是你能想象得来的,奴婢只是按规矩来,况且,谁说奴婢让殿下饿着肚子了?”


    她拿起象牙箸夹起一块奶黄包咬了一口:“不等奴婢试吃完,殿下如何能吃?”


    那水晶外皮本薄如蝉翼,被咬破一处裂口,金黄油润的奶黄馅顺着缝隙缓缓渗出来,馅料腻得泛着油光。


    姜韵宁瞧着脸色难看的很,但是一看萧珩的面色,他却习以为常似的,看着嬷嬷咽下那口,连忙问:“有毒吗?”


    过了几息时间,嬷嬷才回应:“没毒,殿下吃吧。”


    萧珩张嘴,正想吃嬷嬷那块,只听旁边传来清脆的一声,嬷嬷手中的象牙箸被姜韵宁拍到了地上。


    那块奶黄包也掉到了地上,沾上了灰尘。


    “不能吃!”姜韵宁浑身发抖,“你们以前就是这样喂大皇子的?”


    只是吃个早餐,萧珩没想到为什么她会突然发脾气,肚子再次传来咕咕噜噜的声音,他小手一拍桌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姜韵宁也不想破坏好好的早餐,让孩子平白饿着,但是这嬷嬷哪里的习惯,如此上不得台面,倘若今天不制止,难道让她这个亲娘看孩子吃下人的剩饭吗?


    她看向旁边站着的丫鬟:“你说,为何不用试毒的银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新来的掌事姑姑与殿中积威已久的老嬷嬷的较量。


    姜韵宁还年轻,刚一来就被褚总管委以重任,但嬷嬷年事已高,等大皇子再长个两岁,她肯定就不受待见了。


    丫鬟看了看姜韵宁,眼珠又瞟一眼瞪着她的嬷嬷,颤颤巍巍:“掌事姑姑,原本我们都是用银针的,只是嬷嬷说反正殿下也吃不完都浪费,而且说人的唾液对孩子有好处,不容易生病,索性就.....”


    甫一说完,嬷嬷大变脸色,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不过一个刚来的宫女,懂什么?我说的话都是大夫说的,我照顾孩子这么多年,哪有你质疑的份?”


    姜韵宁更是气得胸脯起起伏伏,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丫鬟,让她躲过了一掌。


    “你只管告诉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我自会找陛下禀告。”


    另一个丫鬟在姜韵宁眼神的示意下,了,连忙用银针试了剩下的菜,先给萧珩垫垫肚子。


    丫鬟被姜韵宁护着,忙说:“陛下七天没来,嬷嬷说恐怕陛下对大皇子不上心了,今早才不让我们干的。”


    嬷嬷被揭穿后大怒,反而冷静下来:“尚宫,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奴婢还没有让殿下吃到,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从今日开始便还照旧吧。”


    看她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笃定姜韵宁拿她没办法。


    倘若姜韵宁这十几岁的小孩真是一个初入深宫的女官,当然要顾及积威已久的老人,可惜她不是。


    姜韵宁当即叫来一个机灵点的小丫鬟:“你去乾清宫找褚总管,叫他过来。”


    说到这,嬷嬷抱臂冷笑:“你以为褚总管是什么大闲人吗,想叫就叫?”


    这嬷嬷能混来照顾大皇子,肯定是有几分本事的,昨天她已经向宫女们了解过了,她原是先帝后宫中的人,到了年纪放出宫嫁人,做了几年稳婆,可惜后来因生不出孩子被夫家休弃,又托人求上了宫里的旧主,又回宫去了。


    到了萧砚辞登基后,她在沈皇后那里做女红杂活,现在沈皇后倒台,凤仪宫中那些人都被褚安一一重新分派,原本念着她老实本分,又难得有育儿经验,这才让她过来。


    谁曾想她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纪大有经验,将很多规矩都改了,原先大皇子的一应吃穿比如今还要夸张,但她说不能让孩子养成挑食的习惯,这才变成了如今的四五样。


    唯一让姜韵宁欣慰的是,她也才来半个月,也就趁着萧砚辞忙着前朝,才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嬷嬷身后也不是没有人,很快来拦姜韵宁派去叫褚安的人。


    姜韵宁心中的酸涩达到了顶端。倘若她没有死,珩儿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怎会遇到此事?


    她眼眶发红,指尖潜入掌心。她几乎已经不想再回去了,她不放心萧珩。


    就在大家僵持的时候,台上吃饭的小主子发话了:“姑姑昨日哄我睡觉有功,嬷嬷今日犯错,虽未果但并无改错之心,等晚上父皇来了,让嬷嬷去别宫伺候吧。”


    这番话叫嬷嬷脸上冷汗直流。


    别宫?哪里还有别宫了,自从陛下最宠爱的容妃死后,前朝血流成河,沈皇后批发戴罪被打入冷宫,后宫如今空无一人。


    甚至陛下压根都没有再广开后宫,再行选秀的心思。


    一众宫女嬷嬷太监都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头就突然发话,要给一笔让大部分人遣散费出宫。


    但也有传言,说陛下为了不让宫中密辛流出,要让所有人分批给容妃娘娘殉葬。


    嬷嬷“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使劲磕头:“殿下,奴婢失言,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想着减少宫中用度自作聪明,全是奴婢的错,还请殿下绕过奴婢一回啊!”


    实际上她原本是不敢做这等亲自试菜的事的,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这年轻女官来了,就非要在她面前挣个头脸,证明自己依旧是殿下心中最信任的人。


    不过她在宫外的时候,还真有不太讲究的人家就这样干了,一家人也从来不会说什么......


    不就是让她睡了耳房吗,她怎么就忍耐不得了!


    嬷嬷越发后悔,将头狠狠地磕在青砖上,额头一会儿便一片青紫。


    萧珩刚开始说话,萧砚辞就派人教他启蒙,只是不到年龄,一直放在宫中教导,最近宫中人心惶惶,教导太傅生了病就一直没进宫,但不代表萧珩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萧珩静静地坐在桌案前,语速虽慢,但字字清晰:“掌事姑姑指出你的问题,你依旧不认为自己做错,用下工的说法为自己掩饰。”


    嬷嬷面色灰败,抬头看萧珩,明明那么小小一个人,怎么说这些话如此流利?她在民间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小孩。


    大多数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还在吃母亲的奶,那些农妇们边耕地边带娃,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只能磕的更狠,很快流出鲜艳的红色:“殿下,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全是无心之失,殿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若是寻常小孩,看到满地的鲜血早就吓得大叫了,姜韵宁也是害怕这点,连忙走到萧珩身边,伸手盖住他眼前:“殿下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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