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韵宁轻巧起身,没有走露天院子,悄悄从侧墙的槅扇小门处摸到了主殿。


    殿内昏黄一片,油灯还剩一丝未燃尽,发出微弱的光芒。


    夜风吹来,掀开绡纱帷帐的一角,将一缕淡淡的清沐香气送到姜韵宁鼻端。


    她知道,自己堵对了。


    姜韵宁猫着腰,紧挨着墙边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移动到了拔步床侧边。


    眼前的黑影似乎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床上的孩童,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陛下!”


    姜韵宁闪身而出:“陛下果然来了!”


    清沐香气越发浓郁,钻入鼻尖。


    男人面容隐在黑暗中,朝她转头看去:“新来的掌事女官?”


    姜韵宁一愣,他怎么这样称呼自己?


    如此生疏,她只能行礼回答:“是的,陛下。”


    “大皇子今日表现如何?”萧砚辞声音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他难道不是因为相信自己是姜韵宁,才让自己来照顾大皇子的吗?


    姜韵宁压下心中疑虑,一字一句的说萧珩从一开始误会她,再到慢慢放下戒心,与她一起玩乐的过程。


    男人全程沉默地听着,明明看不到他的视线到底落在何方,姜韵宁却觉得那香气就是他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爬过她的脖颈,缠上她的要害,让她呼吸一窒。


    她讲完,殿内寂静片刻后,传来清冷的嗓音:“手绳在何处?”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姜韵宁只能耐着性子地回答:“在殿下的手上。”


    衣料摩挲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姜韵宁猜测他是在摸那条绳子。


    “你有心了。”


    两个人声音都很轻,生怕吵醒刚睡着的孩童。


    可是这不轻不重的音调,似拿轻飘飘的鸿毛在心上逗留,带过一阵痒意,又猛地往下一坠,让姜韵宁一阵痛楚。


    她拿不准萧砚辞的心思。


    “陛下,”姜韵宁忍不出开口:“臣...我是来找您说功德一事的,您那些...”


    “此时是前朝之事,后宫不得干预。”萧砚辞声音冷沉地打断她:“不得再有下次。”


    姜韵宁不明白他为何故作不知,还想出声再问,只听他道:“大皇子是朕膝下唯一子嗣,照顾得好了,你在女学的老师朕也可以一并接到京城。”


    “景宁伯世子性情直率,朕允他为朕监工,是他的一场造化。如今机缘巧合送了你来,倘若你得了皇子青睐,世子亦能益增荣光。”


    姜韵宁瞪大了眼,他在拿柳山蝶和宣明旭威胁她。


    姜韵宁进入东宫前的一切,想必萧砚辞都清楚,所以他知道柳山蝶并无意外。


    但是为什么会带上宣明旭?


    这辈子的她,第一次以“尚安志”的身份与宣明旭短暂相处过,第二次则是以小丫的身份,让他送她进宫。


    萧砚辞为何单独提及此人,他应当不知道宣明旭就是自己的哥哥才对。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萧砚辞不辩情绪地开口:“嗯?”


    姜韵宁气愤,但是她也知道,这次的萧砚辞是打定主意不给她机会开口了。


    他并不希望看到自己再说那些荒唐话。


    “是。我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真正的姜韵宁确实躺在冰棺中,尽管有寒冰降温,又辅以龙脑、沉香、干燥木香等除秽,抵消尸气,但尸身依旧会产生尸斑。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萧砚辞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姜韵宁无奈,只能耐心等他愿意听的那天。


    只是现在,她想看看,他身体好些了吗?还像之前梦中那样容华销尽吗?


    可惜月光无情,听不到她的心愿,那道光始终没能照到他的身上。


    萧砚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眼看向床踏上的萧珩,手上轻微用力。


    “母妃!”


    萧珩本就睡得不是很踏实,一会儿梦到新来的掌事姑姑是父皇的新欢,一会儿梦到姑姑变成了母后的样子,他害怕极了,突然又来了一条蛇,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他下意识惊叫出声,看到身旁坐着的人,委屈地哭了出来。


    “父皇!呜呜我梦到有蛇!”


    萧砚辞扯了下唇角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小身子抱进怀里:“哪里有蛇,胡说。”


    萧珩压根没注意到旁边地上还有人在,他黏着萧砚辞,狠狠地感受父皇宽厚的肩膀:“就是有蛇,刚才咬我屁股了!”


    若是以前,萧砚辞从未觉得自己会对孩子如此耐心,孩子莫名的啼哭闹腾,不过是寻求父母注意的手段罢了。


    不过是他与姜韵宁之间的阻碍罢了。


    但是现在,这被他一直嫌弃的孩童,竟然变成姜韵宁唯一留给他的念想,看着他哭,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萧珩哭了一会儿,在他怀中闷闷道:“那个姐姐没骗我,父皇真的来了。”


    萧砚辞:“什么没骗你?”


    萧珩摇摇头,不说话了,两只小手死死拽住萧砚辞的衣袖:“父皇可以陪儿臣睡吗?”


    萧砚辞静静看着他,目光沉稳,萧珩生怕他拒绝,连忙撒娇:“儿臣方才做噩梦了,母妃说父皇有真龙之气,可以吗?”


    他乌黑发亮的眼睛,和姜韵宁简直如出一辙。


    说什么真龙之气,也和姜韵宁的神态一模一样。


    萧砚辞勉为其难:“那父皇在你这里睡了,明日就好好学功课,听到了吗?”


    “还要学功课啊......”萧珩一听,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姜韵宁在一旁无声的笑,这不想学习的劲,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在大事上,萧砚辞是一向不会让步的,听到这话果然压下了眉,唤他名字:“萧珩。”


    萧珩眼珠子乱转,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黑影,那影子和矮矮微胖的嬷嬷一点都不一样。


    萧珩一下子被吓到了,大叫一声:


    “鬼啊!”


    姜韵宁连忙出声,移动两步站在月光下面:“是我,殿下。”


    这会儿也不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怕吵醒孩子了,姜韵宁走两步到案台旁:“殿下要是害怕的话,我点上油灯。”


    萧砚辞抱着萧珩坐在床边,出声阻止:“不必,你去睡吧。”


    姜韵宁拿火折子的手一顿:“殿下若是害怕的话,点上也无妨。”


    萧珩被萧砚辞的目光一看,瑟缩了一下脖子:“不必了,父皇陪着我,我不怕。”


    他也学萧砚辞沉稳严肃的模样,吩咐姜韵宁:“下去吧,姑姑。”


    下人们说,他应该叫掌事女官叫姑姑,而不是姐姐。


    他这小大人的样,姜韵宁抿唇一笑,心中又甜又酸,只能俯身行礼告退。


    “陛下、殿下,我退下了。”


    她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夜色中越发显得瘦弱纤细。


    “慢着,”萧砚辞慢吞吞叫住她。


    姜韵宁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陛下还有吩咐?”


    “朕今日要留宿这里,你去外间告诉褚安。”


    姜韵宁有些惊讶,原来他今日是不打算留在这里的吗?


    这样想着,她就问了出来。


    萧砚辞未语,萧珩却突然紧绷着脸发话:“你一个掌事女官,缘何如此关心父皇?”


    下午的时候才获得他的些许信任,哄他睡觉,现在亲父皇一来就不亲她了。


    姜韵宁紧抿了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外面褚安正立在庭院中,见她从里面出来并无意外:“姑姑有何吩咐?”


    姜韵宁面无表情:“陛下要留宿这里,让我跟你说一声。”


    褚安愣了一下,恭敬地应下,心下却疑惑,陛下本来不就是要留在这里吗,缘何非要让娘娘来传话?


    他应下后,姜韵宁没有心情再闲聊,直接从外面进了耳房。


    作者有话说:


    萧砚辞:其实想让她为我更衣,可是她又顶着其他人的皮囊!


    第74章 前世(10) 处理恶仆


    这回姜韵宁不必再和衣, 她洗漱净身后换上贴身穿的细棉布袍,上了床。


    萧珩再怎么早慧,毕竟是个三岁孩童, 父皇一来陪他, 他就兴奋地一直缠着萧砚辞给他讲故事。


    姜韵宁就听着萧砚辞的声音,从“凤凰栖梧桐”讲君子要自修品德, 方能吸引贤才、祥瑞相伴, 又讲到“麒麟不踏生草”, 意味着君子要生性慈和,心怀仁善.....


    曾经萧砚辞给她讲故事, 都是晦涩的历史典故,说明他也是懂育儿之道的。


    在这温和的嗓音中, 姜韵宁感到难得的温馨, 渐渐地睡了过去。


    萧珩闹腾一阵, 睡意来的也快, 很快也跟着睡着了。


    萧砚辞撑起胳膊,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小鼻尖, 长长的眼睫,一会儿也睡去了。


    姜韵宁并没有等到竖日才醒, 她是被萧珩的哭声吵醒的。


    她一个激灵起床,顾不上换白日的女官服,披上外袍就忙去了内室:“殿下,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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