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何宏义被人拉走,萧砚辞一如既往地面若冠玉,笑容温和,劝建安帝不要生气,何尚书这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但建安帝无意再查,阴沉着脸直接说了散朝,于是众人眼中的萧砚辞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这日过后,有官员酒楼消愁说漏嘴,猜测三皇子意图谋害皇帝,但建安帝爱子心切不仅不信,还罢了何尚书的官,斥责了太子殿下。


    众人联想到建安帝最近两年的身体状况,想到太子与三皇子明明能力相差甚远,但三皇子却总是化险为夷手握重权,于是谣言飞速传播开了:建安帝可能依旧有意换太子。


    太子经常布施粥棚,自他成为太子以来做了许多利民实事,因此在民间声望极高,不懂政治纷争的百姓们自然是为太子打抱不平,由此逐渐引发了对建安帝和三皇子的不满。


    有人认为建安帝年纪大了分不清是非,光知道疼爱最小的皇子,忽视了江山社稷。


    有人抱怨他虽然打下了天下,但如今的大雍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是官员和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他一人想宠小儿灭仁君之苗,老天也不会同意。


    也有人为建安帝说话,总之众说纷纭。


    但这些都只是市井小民之间的茶余谈资,在官员们之间真正砸下重磅的,是一本翰林院大学士葛新主编的一本人物传记。


    从前的皇帝们对人物传记这种事情并不在意,也不至于上纲上线,一直到前朝的武昭帝。


    武昭帝喜欢写人物小传,他不仅为自己写,也让翰林院学士们为自己德才出众、文武兼备的儿子们写小传,他的初衷是记录皇子们的优秀,但没想到激发了皇子们的斗争之心,定下的太子死于皇弟之手,太子之位悬空多年,最终八位优秀的皇子,等他驾崩的时候,只剩下两位。


    八王夺嫡,兄弟自相残杀,间接导致王朝覆灭,开启了长达百年的乱世。


    建安帝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在修订史料的翰林院编制中加了一条规则,就是决不允许为皇子们立传,就连他自己的皇帝传也要等他驾崩后再动笔。


    这位葛新是大雍第一届科举的榜样,当年因为文采出众还被阁老们赞美了一番,分到翰林院后从最基本的编修做起,若是顺畅,一辈子做到从二品不成问题。


    但葛新并不满足,他家境贫寒,上有病中老父老母赡养,下有一弟弟妹妹还在<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为了供养他读书,两人年纪轻轻已经得了重病。


    以正常俸禄来说,他哪个亲人都治不了,更别说翰林院的许多前辈想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一听他家中情况便面露难色,咽下了口中的话,


    葛新一方面因为家中亲人焦头烂额,另一方面为自己老大年纪还未婚感到焦虑,正当他走投无路甚至想向阁老预支五年薪水的时候,三皇子带着银票和美人到来了。


    他平稳地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代价是要美化三皇子的人生,写出三皇子的英勇事迹。


    但对文采斐然的葛新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只要他不被人揭发。


    葛新为自己留了个心眼,他每次都写两个版本的小传,其中一个是太子萧砚辞和三皇子混合、你我难分的传记,一个是三皇子自己的传记,每次他给三皇子看的,都是前者。


    他已经想过了,多年后建安帝驾崩,如果太子萧砚辞继位,那他就将第一本小传改换一些地方的描写,变成太子的传记,这样就算是对新帝的歌颂;如果是三皇子继位,那届时废太子萧砚辞的事迹将无人知晓,这本传记中原属于废太子的将会彻底变成三皇子的功绩。


    三皇子默认了,他笃定自己一定会成功成为大雍第二位皇帝,并开创盛世。


    何宏义身为刑部尚书被罢官一月,恰逢刑部侍郎身体抱恙,捉拿葛新便由刑部转移到了羽林卫头上。


    直到被羽林卫抓走,葛新连续一周跳动的右眼终于消停了。


    建安帝看着那本混淆了太子和三皇子功绩的书,龙颜大怒当即判处葛新死刑,但三皇子年幼,此事三皇子虽受人蛊惑,但仍有过错,于是杖责三十,待烧伤恢复后执行。


    葛新行刑的时候,萧砚辞身为太子在一旁观礼。


    建安帝说:“这是新朝必须要立的规矩,你是储君,当维护规制威严。”


    头戴枷锁,脚带镣铐的葛新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在经过太子身边时,他面露愧疚对羽林卫说:“罪臣对不住太子殿下,可否单独向太子殿下道歉?”


    羽林卫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出问题,但太子温和地摇头:“没事,你在一旁看着就行。”


    羽林卫走远了,葛新先是大声表达了对萧砚辞的敬意与愧疚,然后低声问:“殿下之前答应的,可算数?”


    萧砚辞微笑:“当然算数,孤既救下令媛,自会保她平安。此事,孤还要感谢葛大人识大体。”


    葛新一夜白头,闻言眼中的沧桑终于显露出来:“三殿下明知小女模样,却还是将她绑了去。多亏殿下小女才能平安回府,此次交出小传,是我本就欠您的,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答应三殿下....”


    然而再让他重回一次,为了救他的家人,为了自己的仕途畅通,他可能还是会这样选择。


    萧砚辞毫无动容,并未接话,羽林卫已经回来了。


    午时三刻,葛新人头落地。


    *


    三皇子萧文翰虽然并未受到建安帝的杖责,但最重要的京畿营管辖权被他收了回去,圣旨上说的冠冕堂皇,大意是他现在身体抱恙,无法担当武将之责,暂且收回,等杖责完毕后再酌情处理。


    葛新的一家老小全在萧文翰的控制中,唯独两个月前掉崖的女儿不见了。萧文翰咬碎了牙也没想到萧砚辞是怎么把那个女的塞进院落中的。


    立传这种事,已经明确彰显出他想夺嫡的想法,建安帝非常不喜,萧文翰如今被“软禁”在府中养病,他只期望自己的母亲贵妃娘娘能说得上话。


    *


    因为官员们集体陷入绑架猥亵、□□民女的事件中,何宏义又被建安帝一气之下罢了官,建安帝想了一圈,只能派萧砚辞去民间平息舆论。


    自从上次何宏义怀疑建安帝的药方有问题,建安帝表面上不相信,实际上令人彻查了一遍,虽并未发现奇异之处,但谨慎起见只能换药。


    新药方起效慢,这日,建安帝正在贵妃的寝宫休息,贵妃手艺好,按摩头皮和浑身经络颇有一套,建安帝身心难得放松下来。


    心忧三皇子,刚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求两句情,宫女忽然来报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有急事要报。


    建安帝本不予理会,但想到最近萧砚辞为处理这一堆牵扯出来的事,连请安诵经等都顾不上,胡子茬再长就可以去当野人了,又想到他最近过度偏袒三皇子,不能再次冷落太子了,穿着鞋出去了。


    贵妃看着建安帝的背影,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话来,只心中暗骂太子来的太巧。


    不过她也拿捏不好现在是否是求情的好时机,刚好趁现在再想一下。


    建安帝刚出殿门,萧砚辞就径直跪在了石板路上:“父皇,儿臣受命在民间安抚受难人家,却听一老妇说起灵妃娘娘,仔细盘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当年母妃的死并不是意外!”


    建安帝脸色大变,萧砚辞紧接着给褚安使了眼色,褚安递上一个锦盒。


    锦盒中放置的竟然是一个稻草人,上面贴着灵妃的八字,而这些八字与稻草人,被银针刺得千疮百孔。


    巫蛊之术。


    锦盒是两层,第二层则是一粒药丸,建安帝瞳孔猛然紧缩。


    殿内的何贵妃见建安帝迟迟未归,心中不安出门查看,看到建安帝手中的锦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萧砚辞已经站起来了。


    “陛下,这是什么?”何贵妃笑容未变。


    建安帝却记得,当年何贵妃还是何嫔的时候,与灵妃关系最好,这药丸,他也在她宫里见过。


    何贵妃察觉到建安帝探索又怀疑的眼神,心中一痛,假装突然发现一样,指着这枚药丸惊讶道:“这和当年本宫吃的清纤丸长得好像呀!”


    “是吗?”建安帝神色不变,将锦盒拿到她眼前:“爱妃确定这是清纤丸?”


    药丸其实长得都差不多,黑漆漆的,太医院为了区分,会在形状和花纹上用心思,如果实在分不清,用鼻子闻一下,也是能区别出来的。


    何贵妃原本不想拿出来闻,但建安帝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还是凑近闻了一下,确认道:“这确实是清纤丸。”


    建安帝沉静地看她两息,随后冷笑一声,抬手扇在了她的脸上:“毒妇,给朕跪下!”


    何贵妃脸颊被扇得侧过去,她已泪光莹莹,倔强不解地看向建安帝:“陛下,臣妾可以跪,但请您说明缘由!”


    建安帝胸脯上上下下起伏,他没想到,自己先后最爱的妃子,竟然全都死于她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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