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已经变成了停车场的水泥地。草没了,风筝也没了,但沈时愿指着那片地方的时候,脸上还是挂着笑的。苏晚牵着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和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没有说“以后我陪你去放风筝”之类的安慰话,因为沈时愿不需要安慰。沈时愿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听她说这些往事的人,而苏晚愿意做那个倾听者,在每一个沈时愿想要分享回忆的时刻,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她们从夕阳一直走到天黑。回来的时候,沈时愿买了两根冰棍,一根是红豆的,一根是绿豆的。两个人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吃冰棍,像两个放暑假的小孩。苏晚吃的是红豆的,沈时愿吃的是绿豆的,吃到一半交换了咬一口,苏晚说“你的比较甜”,沈时愿说“红豆本来就是甜的”,然后把自己吃剩的半根递到苏晚嘴边,苏晚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吃完再买两根”。沈时愿看着她,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嘴角。那里沾着一点冰棍的糖水,凉丝丝的,甜津津的。苏晚愣了一秒,然后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熟人之后,才红着耳根把脸转回去,继续板着脸吃冰棍。沈时愿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飞了旁边灌木丛里的一只麻雀。


    夜深了,蝉鸣渐渐稀疏下去,暑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她们回到屋里,洗了澡,躺在床上。沈时愿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苏晚的肩窝里,声音因困倦而变得柔软而含糊:“生日快乐,苏晚。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你可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但要记得我是第一个给你过生日的人。”


    苏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投下的细长阴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沈时愿的后背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时愿露在外面的肩头,然后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沈时愿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苏晚在那个安静的夜晚里,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再一个人过生日。”


    这句话和吹蜡烛时的愿望一模一样。她没有说出口过,但她用一生去实现它。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座城市,照在小河边她们走过的石板路上,照在楼下卖冰棍的小卖部门口,照在沈家老宅早已易主的那扇大门上。而那些被时光冲散的、被命运捉弄的、被前世蹉跎的遗憾,正在这个夏天一点一点地愈合,长出新的枝芽,开出新的花。


    第17章


    七月的杭州热得令人窒息,苏晚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二十度,她的后颈却沁着一层薄汗。


    城南科技产业园的项目在她手上已经拖了三个星期。合作方的张总突然变得闪烁其词,法务那边传回来的补充协议改了七遍,每次都在关键条款上打转,要么是收益分成的比例一压再压,要么是要求苏氏追加担保,要么是在退出机制里埋下几个极其隐蔽的坑。苏晚把协议文本摔在会议桌上,法务总监和投资总监同时缩了缩脖子。


    “张永民这是欺负我们不敢翻脸。”苏晚冷笑,端起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浑然不觉地灌了一大口,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吃准了我们项目前期已经投进去三个亿,现在撤不出来,所以有恃无恐。”


    “苏总,我听说……”投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谢了一半,此时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口,“听说江氏有人找过张总。两个人上个月在澳门一起待了三天。”


    苏晚没接话。她把咖啡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窗外蝉鸣聒噪,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把七月的午后搅成一锅沸水。她早就知道江临不会善罢甘休。何婉清收了她的证据退了一步,但江临显然没有收手。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地撤退。他的字典里只有进攻、迂回、然后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咬你一口。张永民就是江临伸出来的第一颗牙。


    “还有银行那边”投资总监继续汇报。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两家合作银行上周同时收紧了风控口径,要求重新评估苏氏投资公司的信用等级。苏明远在集团那边已经动用了多年攒下的关系去周旋,但银根收紧这种事,向来是上面一个电话顶得过下面十年交情。如果只是张永民反水,苏晚有的是办法治他。但银行一旦收紧,等于把她的弹药库锁了。她需要现金。很大一笔现金。


    苏晚有一个习惯,压力越大的时候她越喜欢开车乱转。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开车从滨江大道一直开到南山路,又拐进几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老巷子。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金红色,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和她的车速形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步。她在一家卖定胜糕的小店门口停了车,买了两个,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慢慢吃。糕是糯米做的,里面嵌着豆沙,甜得发腻,但软软糯糯的,让她想起沈时愿第一次给她炖汤时那个咸得发苦的口感。


    沈时愿。她出门的时候沈时愿还在公司加班。七点半左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刚下班,买了西瓜,回家切好等你。”苏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在落日的余温里坐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喘不过气来的累。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江临不回她消息,她以为自己活得很辛苦,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圈养在玻璃房里的蠢货。真正刀光剑影的战场,前世她到死都没看见过。


    苏晚把手里的定胜糕吃完,拍了拍手,正要上车,手机响了,是郑百晓的加密号码。


    “苏小姐,再送你一条免费消息。沈家老宅,就是沈鹤亭那栋民国小楼,在市场上挂出来了。听说要价不高,但位置好、地皮值钱。我算了算,这宅子如果拆了重建,光地价就能翻三倍。好几个老板盯着呢。您要有兴趣,趁早下手。”郑百晓的语气还是那么油滑,像一块抹了猪油的石头,“顺便说一句,江氏战略部的人上周也去看过那栋楼。”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到夕阳的光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后背上。江氏的人去看过沈家老宅。这不会是因为什么怀旧情结,沈时愿和江家的关系从来都是外人眼中的一道淡影,江临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搬出去的继妹去打那栋楼的主意。除非他也算出了那块地皮的价值,城西靠近西湖,寸土寸金,在这种地段推倒一栋老房子建商业体,利润是实打实的。但她转念又想,以江临那种连空气都恨不得抽成三分利的人,他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只值一栋楼的价钱。沈家老宅那块地,也许和他那个海外并购的局有某种她还没看透的关联。


    她没有犹豫。第二天上午就约了中介去现场。那位老同学见到她比上次更殷勤。最近市场不好,这种不好脱手的老房子能遇到一个爽快的买家太难了。苏晚一身黑裙站在院子当中,中介在旁边像只蜜蜂一样嗡嗡地介绍着。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树干粗壮,皮皴裂如鳞,根系盘虬在泥土表面,像一双握紧土地的手。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浓荫把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苏晚踩着一地光斑走过去,站在树下,伸手把最近的一枝拉低,用指腹摩挲叶片。很凉,很滑,叶脉凸起,像细密的血管。她听见风穿过树冠,叶片相击,沙沙的,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和她说话。


    “苏小姐,如果诚心要,价格还能谈。里面有两处漏水,窗框子得全换,木楼梯的龙骨没问题但踏板要重铺……”中介把她的沉默当成犹豫,不断往里添加优惠条件。苏晚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在树下站着,眼睛微微眯起,想象着这棵桂花树在秋天开花的样子。满树金黄,香气浓得能从院墙溢出去,把整条巷子都染甜。那时候沈时愿站在这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仰头看着花,眼睛亮得胜过树梢上所有的阳光。


    她必须买下这栋宅子。


    不仅是为了沈时愿,也是为了苏家。如果沈家老宅这块地真的像郑百晓说的那样被江氏看中,那么把它拿下来,就等于从江临的棋局里抢走了一颗他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棋子。苏晚站在桂花树的浓荫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公司现金流吃紧是真,但她还有私人资产。她手上有一笔妈妈出国前留给她的信托基金,加上苏明远分给她的一些股权分红,凑一凑,勉强能全款吃下这栋宅子。这意味着她要用自己的钱去买,不用走公司账,不动用苏氏投资公司一分钱。这样银行那边无话可说,张永民也抓不到她的软肋。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她判断失误,如果这块地的价值被高估,如果公司那边的现金流短期内无法回笼,她将面临个人资产严重缩水的风险。苏晚站在树影里,想了很久。风把几片青黄的落叶吹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最后她转身对中介说:“准备合同。价格按你说的底价来,我今天就签意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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