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得比她想得快。可能是她给钱给得太痛快了,中介和原房主都变得极其配合。苏晚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有告诉苏明远,在她想出怎么把这件事和公司战略扯上关系之前,她不想节外生枝。她也没有告诉沈时愿,因为这是她准备捧到沈时愿面前的一个秋天。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沈时愿看出她有心事。
“你这几天总是看手机到很晚。”沈时愿窝在沙发里,穿着苏晚的旧衬衫,赤脚踩在苏晚的膝盖上,“是不是公司的事还没解决?”
苏晚把手机扣在扶手上,握住沈时愿的脚踝,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她脚心:“有一点。不过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沈时愿没再追问,只是把脚从苏晚手里抽回来,挪了挪身子,把脑袋靠在了苏晚肩上。窗外的月亮被云层裹住,只漏出一圈模糊的银边。绿萝在暗处伸出一片新叶,嫩得像一小块柔软的玉。
真正出问题是在合同签订后的第五天。苏晚在办公室里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沈家老宅那块地,江临要了。你最近手气不错,但那栋房子你吃得太贵了。当心撑死。”
苏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郑百晓的电话。郑百晓这次没有兜圈子,直接告诉她:“江临已经知道你把宅子买了。他挺不高兴的。我听到的风声是,他本来想通过一个离岸公司低价拿地,打包进江氏那个商业地产基金做资产注入。你横插一杠子,他那盘棋乱了。不过苏小姐,江临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外并购的事,他未必会在这种小盘子上跟你耗太久。你只要守住,别卖,他就拿你没办法。”
别卖。苏晚挂了电话,靠在大班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她没打算卖。她买那栋宅子是为了沈时愿,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卖。但她知道,江临这种人,不会因为对手不卖就罢手。他会逼对手卖。张永民那边如果继续施压,公司现金流一旦断裂,她就不得不在“卖宅子救公司”和“保宅子看公司崩”之间做选择。江临是想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亲手把沈家老宅交出去。
苏晚忽然觉得可笑,前世的江临用过这一招。逼到墙角,再给你一个“自认为划算”的选择。前世她选了他。这一世,她选沈时愿。
沈时愿发现老宅的事,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二晚上。
苏晚把一份装修公司的报价单落在客厅茶几上了。她当时正在阳台上接电话,是小周打来的,说张永民正式发函,要求修改合作框架,否则将启动退出条款。苏晚听完之后对着阳台外面的夜景沉默了几秒钟,转头回屋时,看到沈时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价单,眼睛是红的。
“你买了沈家老宅。”沈时愿没有用疑问句。
苏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沈时愿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苏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沈时愿低头看着苏晚,嘴唇抖得厉害,声音碎得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苏晚,你是不是傻……你花了多少钱……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你——”
“我花的是我的钱。”苏晚说得很平静,她用两只手把沈时愿冰凉的双手裹在中间,握得紧紧的,“我是商人。我买它首先是因为它值,其次才是因为你。”
“你骗我。”沈时愿抽出手,把报价单往沙发上一放,胡乱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你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决策。你买这栋房子就是因为我。苏晚,你不能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法给你这么多……”
苏晚站起来,把沈时愿整个人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了她。她的下巴用力压着沈时愿的发顶,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你把你的一辈子都给我了。沈时愿,你还不明白吗?我买那栋房子不是为你花钱,是给我自己买一个家。我苏晚活了二十几年,一直在往外追,追江临追了六年,追得自己连骨头都快散了。只有你这里让我觉得我是能停下来的。现在我把你小时候的家买回来了,我要带你回去。我要把那个站在桂花树下捡花的小女孩,带回家。”
沈时愿把脸埋进苏晚的胸口,哭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苏晚后背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苏晚抱着她,脸上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无声地落进沈时愿的发丝里。窗外七月的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移出来,白晃晃的,照得整条巷子像淌了满地的水银。蝉还在叫,拼尽全力的、不要命的叫,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时愿终于松开了手。她仰起脸来,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唇因为刚才咬得太用力而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她看着苏晚,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那我要去看看。至少让我知道你把我的家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苏晚笑了,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又顺手替她把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周末带你去。我找的装修公司是杭州做老建筑改造最好的,设计师以前做过很多历史建筑修复的案子。你去了帮我把把关。但先说好,你现在还没嫁给我,房子产权写我的名,你只有居住权。表现好了以后给你加名字。”
沈时愿拍了她一下,破涕为笑,泪光里浸着两盏弯弯的月亮。
那个周末,苏晚真的带着沈时愿去了沈家老宅。七月的太阳毒辣,苏晚撑了一把伞,大半边都倾斜在沈时愿那边。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时愿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苏晚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爬着青苔,电线从头顶横拉过去,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扑棱着翅膀。院门被打开了,苏晚带着沈时愿走进去。
沈时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苏晚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这次她没有哭。她走过去,伸手从背后环住沈时愿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沈时愿轻轻覆上她的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穿堂风:“苏晚,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这里,我就站在这里等,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房子也回来了。可我忽然觉得,房子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苏晚把沈时愿抱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比房子更重要的东西。”
沈时愿转过身,在桂花树下轻轻吻了苏晚。阳光从层叠的枝叶间漏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缠在一起,像两棵生根相连的树。远处,巷子深处的老人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乘凉,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七月的风穿过院墙,把桂花树叶吹得沙沙响。
就在苏晚带着沈时愿看房子的同时,江临的办公室里,有人把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他的桌上。江临没有看文件,只问了一句:“都办妥了?”
“张永民已经收到我们的方案。银行方面也打过招呼了。苏家那个城南项目,最迟下个月会开始清算。”
江临靠在大班椅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窗外江风吹进来,掀起文件的一角,露出几个数字和一行小字。他望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轮,嘴角慢慢弯起,形成一个极其冷淡的弧度。他拿起手机,翻到一条他始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看了片刻,又锁了屏,将手机不轻不重地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烟灰落在灰蓝色的西装袖口上,他浑然不觉。他眼里看着的,是整个杭州的天际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傍晚的余晖里静静地伏着。他轻声开口,不知道是对谁说:
“苏晚,你赢了一局。可棋还没下完。”
第18章
八月中旬,苏晚接到了张永民正式发来的律师函。
函件的措辞极其严谨。苏氏投资公司在城南科技产业园项目的前期合作中“存在重大信息隐瞒及违规操作”,天晟方面依据补充协议第九条之规定,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要求苏氏在三日内归还天晟投入的全部款项并支付合同总金额百分之十五的违约金。如果苏氏拒不履行,天晟将申请财产保全。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把律师函看了三遍,然后传真给苏明远。她知道张永民敢这么发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手里有她违规的实证,要么有人许诺了比他失去的更多的利益。她查过张永民,上个月他在澳门输掉的钱不是小数目,欠条是有人替他还的,对方的来头连郑百晓都摇头。张永民现在是江临手里的一把刀,刀柄在江临手上,刀尖对着她。律师函只是个开头,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的诉讼程序,只要天晟申请财产保全,苏氏投资公司的现金流就会被全部冻住,到时候别说城南项目,整个公司都会陷入瘫痪。苏晚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笔足够大的资金,把天晟砸下去的窟窿填上,让他们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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