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栀子花,”苏晚说,声音有些发闷,“是因为你喜欢。”
沈时愿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低头去解那个装食材的袋子,不再看苏晚。苏晚抱着栀子花站在客厅里,看着沈时愿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食材,排骨、基围虾、鲈鱼、冬瓜、生姜、粽叶。她忽然明白了沈时愿想干什么。不是去餐厅订一桌菜,也不是买一个贵重的礼物,她是想在今天,在这个小厨房里,亲手给苏晚做一顿生日饭。就像苏晚在她生日那天做的那样。
苏晚把栀子花插进那个装干花的玻璃瓶。干栀子花被暂时取出来,放在窗台上一本书的旁边,然后她走到厨房,卷起袖子,站在沈时愿旁边:“我帮你。”
“你今天寿星,不能干活。”沈时愿把她往外推。
“谁规定的?”苏晚抓住门框不肯走。
“我规定的。”沈时愿难得强硬,用沾着排骨血的手把苏晚的手从门框上掰下来,然后把她推到客厅里,拉上了厨房的推拉门。苏晚被关在厨房外面,拍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沈时愿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去看电视。今天你负责当废人。”
苏晚在客厅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她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人,没过五分钟就起来走到厨房门前,透过推拉门的玻璃往里看。沈时愿正在处理排骨,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炖汤时熟练太多了,她的手腕灵活地转动,刀起刀落,骨块整齐地码在案板上。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连耳边的碎发都被照成了浅金色。她穿着苏晚的旧T恤,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下摆盖住了大腿,露出两条细白的腿。脚上踩着苏晚的拖鞋,鞋码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只小鸭子。
苏晚站在厨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沈时愿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想起前世的六月二十八号。那也是她的生日,她给江临打了十一个电话,最后只收到一条自动回复“在开会”。她在江家别墅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保安说江先生今晚不回来。她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过了二十六岁生日。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意,她以为全世界都把她忘了。事实上,那时候的确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在一个老旧的出租屋里,穿着沈时愿的拖鞋,看着沈时愿在厨房里为她忙碌。栀子花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粽叶和艾草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熏得绿莹莹的。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鸣声和厨房里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沈时愿哼歌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唱的是苏晚没听过的调子,大概是沈时愿自己编的。
苏晚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中午十二点,沈时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因为天气热,她做了五个菜一个汤,没有苏晚过生日时那种摆满一整个餐桌的排场,但每一样都清爽而精致。清蒸鲈鱼、白灼虾、糖醋小排、蒜蓉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正中间摆着一碗面,是长寿面,面条粗细均匀,沈时愿明显练习过擀面,这次的面条根根分明,没有粗细不一的情况。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蛋白已经凝固了,蛋黄透过薄薄的蛋白泛着诱人的橘红色。
“上次你给我做了十四个菜,”沈时愿给苏晚盛了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厨艺没你好,只能做这么多。你凑合吃。”
苏晚看着那碗长寿面,没说话。她拿起筷子,把面拌了拌,然后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汤底是排骨熬的,清而不腻。她嚼着面条,又夹起那个溏心蛋,从中间一夹,金黄的蛋黄缓缓流出来,渗进面条里。她吃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把嘴塞得满满当当。沈时愿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她,等她的评价。
“沈时愿。”苏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着碗,眼睛也不抬。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面的?”
“上个月。”沈时愿眨了一下眼睛,“你去北京出差的那三天。我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就练,练了十几个面团。”
苏晚放下碗,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她想起那次出差回来,沈时愿的厨房里多了一袋面粉,她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买面粉干什么”,沈时愿说“想学着蒸馒头”。现在她才明白,沈时愿这一个月都在偷偷准备,学擀面、查菜谱、买食材、研究杭州过生日的风俗、给她挑那束开得最好的栀子花。而她却一直在怀疑沈时愿在预谋什么,原来预谋的是这个。
“十几个面团练出来的面,怎么没把你家楼下那家面馆的师傅比下去?”苏晚抬起头,用她惯常那种半是夸奖半是揶揄的语气说,但她夹面的手一直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沈时愿看着她吃面的样子,慢慢笑了。
苏晚吃完了面,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沈时愿端出了一个小蛋糕,只有四寸大,是她自己烤的,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表面装饰着几颗新鲜的蓝莓和一片薄荷叶。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苏晚,生日快乐”。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沈时愿上次说的“你写‘乐’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翘”——原来沈时愿不仅记得她写的字,还模仿了她的笔迹。
“许愿。”沈时愿点上蜡烛,把蛋糕推到她面前。
苏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以前过生日从来不缺愿望,总是有一长串的心愿清单,从大到小,从远到近,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幸运都抢过来。但此刻她闭着眼,脑子里一片安静的空白,过了很久才浮现出一个具体的、清晰的愿望。那个愿望和财富无关,和地位无关,和任何宏大的东西都无关。她只希望沈时愿能一直这样笑下去。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嘴角有梨涡的女孩,她希望她的余生里都只有这样的笑容,不要再有眼泪,不要再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过生日,不要再有人把她当成透明人。
苏晚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转了个弯,散进六月的阳光里。沈时愿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时愿说“那我也许了一个,我也不告诉你”。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餐桌上拉钩,约定以后每年的六月二十八号都在一起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哪里。
吃完饭之后,沈时愿从冰箱里端出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绿豆汤里放了冰糖和桂花,清甜冰凉,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把六月的暑气全部浇灭了。苏晚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抱着碗慢慢地喝。沈时愿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本画册,是杭城的老照片集,一页一页地翻着,给苏晚指认那些已经消失的街道和建筑。苏晚很少听她说这些。沈时愿对杭州的记忆是从沈家老宅开始的,那时候她父亲还在,老宅的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栀子花,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苏晚从她的侧脸上读出了一层淡淡的、被时光冲刷过之后泛着暖色的怀念。
“你想回沈家老宅看看吗?”苏晚忽然问。
沈时愿翻画册的手停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去了。那个房子早就不属于沈家了,现在是人家的私宅。去了也是站在门外看。”
“站在门外看也行啊。”苏晚把绿豆汤放下,从地板上转过身看着沈时愿,“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我站在你旁边,谁敢赶你走。”
沈时愿笑了。她放下画册,把脑袋靠在苏晚的肩膀上。空调的风从头顶缓缓吹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发丝都吹得微微飘动。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沈时愿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瞬。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腰,最近沈时愿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每天晚上还有夜宵,好像确实比冬天的时候圆润了一些。但她嘴上是不肯认的:“谁胖了?是你的称不准。”
“我家没称。”沈时愿抬起头,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不过你胖点好看。你太瘦了,抱着硌得慌。”
苏晚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沈时愿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嫌硌得慌你别抱。”
“我没说嫌。”沈时愿在她怀里闷闷地笑,手指轻轻揪着她胸前的衣料,像只慵懒的猫。“我是在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包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被一个人爱着。”
苏晚抱着沈时愿,把脸埋进她蓬松柔软的发丝里。栀子花的香味密密匝匝地渗进她的呼吸,和屋子里残存的菜香、艾草的清苦、绿豆汤的甜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夏天最温热、最绵长的记忆。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慢慢胖起来,慢慢学会享受被爱,慢慢把前世那些亏欠自己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傍晚的时候,沈时愿拉着苏晚下楼散步。六月的傍晚,热气正在慢慢退去,路边的大爷大妈已经搬出了小马扎坐在树荫下乘凉。沈时愿牵着苏晚的手,从小区后门绕出去,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河岸两侧种着夹竹桃,粉色的花在夕阳里开得热热闹闹,倒映在河面上,随着微波慢慢荡漾。她们走到一座小石桥上停了下来,沈时愿指了指桥下那片空地说:“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这里放风筝。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大片草地,风筝飞得特别高,高到线都快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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