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们挤在沈时愿的小床上。自从上次在这里过夜之后,沈时愿就把沙发收起来了,她说沙发太旧了,弹簧都坏了,但实际上那张沙发还能用,她只是想让苏晚睡在自己旁边。苏晚没有再推辞,因为她发现自己也睡不着,如果沈时愿不在身边的话。那张床很小,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稍微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苏晚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沈时愿躺在靠窗的那一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银线。
“苏晚。”
“嗯?”
“你今天在董事会上,紧张吗?”
苏晚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沈时愿。沈时愿也侧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苏晚能借着月光看到沈时愿眼睛里那一小片被映亮的光斑。
“有一点。”苏晚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夜晚的秘密,“但我说完之后,觉得很轻松。像是有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从身上卸下来了。我不用再藏着了,不用再担心别人怎么看我。全世界都可以知道,我喜欢的人是沈时愿。”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这种感觉很好。”
沈时愿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脸颊,然后沿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滑到下颌。那个触摸轻柔得像是在描摹一件很珍贵的瓷器的轮廓。苏晚在她的手指滑到自己下巴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沈时愿,我今天跟我爸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是认真的。他说我是在拿自己的整个人生赌。我说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也是这么赌的。”
“你爸怎么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我知道他会站在我这边。”苏晚伸出手,把沈时愿侧脸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沿着沈时愿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来,落在她脖颈上那根极细的玫瑰金项链上,“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回头。”
沈时愿笑了。她往前凑了一点,在苏晚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这一次没有桂花蜜的味道,只有夜晚的凉意和两个人在被窝里交换的体温。苏晚闭上眼睛,把这个吻接住了,然后把它变得更深了一些。她的手从沈时愿的脖颈移到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怀里。沈时愿的嘴唇柔软而温顺,呼吸渐渐和她的节奏同步,两个人的心跳在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两股原本各自奔流的溪水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过了很久,她们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在黑暗中同时笑了出来,但两个人都说不出自己在笑什么。也许笑的是自己曾经那么害怕,那么犹豫,那么不敢说出口,而现在却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窗外的月光静静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藤蔓又抽出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着。
第16章
苏晚的生日在六月末。
她自己都快忘了。重生以来她的时间像是被谁调过速,前半段漫长得像熬过一个世纪,每一天都掰着手指头数,在医院醒来的那个雨夜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后半段却快得惊人,春天还没怎么过完,夏天就铺天盖地地来了。杭州的六月闷热潮湿,梧桐树的叶子浓密得透不进光,蝉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叫个不停,把整座城市都叫成了一口滚烫的锅。
苏晚记得自己出生在六月二十八号。这个日子在苏家从来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苏明远忙,妈妈在国外,小时候刘妈会煮一碗长寿面,后来连长寿面都省了,变成微信里一句群发的“生日快乐”。前世的每一个生日都被她当成了接近江临的理由,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策划,约他吃饭、给他买礼物、想方设法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最后往往是一个人对着满桌的冷菜等一整个晚上。所以重生之后她对这个日子也没什么期待,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一天,和六月二十七号、六月二十九号没有本质区别。
但沈时愿不这么想。
苏晚在六月二十五号就察觉到了异常。那天晚上她们在沈时愿家里吃晚饭,沈时愿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苏晚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我想要什么?想换个新的抽油烟机,你家这个声音太大了。”
“不是这个。”沈时愿托着腮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苏晚很熟悉的、正在酝酿什么计划的光芒,“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愿望?很大很大的那种。”
苏晚嚼着红烧肉想了想,然后非常诚实地说:“没有。”这不是敷衍,是她的真实想法。她现在有稳定的工作、有属于自己的人、有可以随时回来的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前世的苏晚总在许愿,许愿江临能多看她一眼,许愿联姻能顺利,许愿自己能成为江太太。那些愿望像一根根细线,把她勒得喘不过气。这一世她不再许愿了,她想把精力花在眼前的人和事上,而不是把幸福寄托在某个遥远的、需要运气才能实现的东西上。
沈时愿听了她的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吃饭。但苏晚注意到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频繁看手机,有时候半夜苏晚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沈时愿还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认真地滑动着,像是在查什么资料。她一走近,沈时愿就飞快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表情无辜得有些刻意。
“你在看什么?”苏晚狐疑地凑过去。
“没什么。在看食谱。”沈时愿面不改色地撒谎。
苏晚不信,但也没戳破。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沈时愿面前,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睡。黑眼圈都出来了。”
六月二十八号那天是周六。苏晚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时愿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摸了摸沈时愿睡过的那半边床,已经凉了,说明人起来很久了。她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时愿的字迹:“我出去一下,早饭在厨房保温箱里,记得吃。十点左右会回来。别乱跑,在家等我。”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比苏晚第一次在医院看到的那张纸条上的笑脸画得好多了,至少嘴巴是正的。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别乱跑,在家等我”。沈时愿说“在家”。这个月她们基本住在沈时愿这里,苏家别墅偶尔回去一趟,苏晚发现自己更喜欢这个小出租屋,虽然只有六十平米,但每一寸空间里都是沈时愿的味道。刘妈对此很有意见,说小姐放着自己家的大房子不住,天天挤在那个老小区的破楼里,像什么样子。苏晚每次都回一句“我喜欢”,然后继续往沈时愿家跑。
苏晚没有多想,去厨房把保温箱里的包子拿出来吃了,又喝了一杯豆浆,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工作邮件。十点整,门铃响了。她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沈时愿,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干嘛去了?”苏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菜市场的新鲜食材,有鱼有虾有排骨,还有一包粽叶和一捆艾草。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用牛皮纸包着,花枝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浓郁得像是把整个六月的早晨都包了进去。
“今天是你生日。”沈时愿走进来换鞋,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卫生间走,“你忘了?”
苏晚拎着那两个袋子站在玄关处,想了想今天的日期。六月二十八号。她确实忘了。没有人提醒她。苏明远没发消息,刘妈没打电话,她的那些前闺蜜们早就被拉黑了。沈时愿从五天前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想要什么,她居然还傻乎乎地回了一句“没有”。
沈时愿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件干爽的T恤,头发重新扎了起来。她走到苏晚面前,抽出一根艾草,轻轻别在苏晚的马尾上,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杭州的风俗,生日要挂艾草,辟邪保平安。我小时候妈妈每年都给我挂。今天我也给你挂一根,以后你长命百岁。”
苏晚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上那根艾草,清苦的草香从指尖漫开来。她想说“这什么封建迷信”,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因为她觉得那根艾草别在头发上,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重量。长命百岁。她重生过一次,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还有这个。”沈时愿把那束栀子花拿起来,递给苏晚,“你不是最喜欢栀子花吗?”
苏晚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上午的阳光里亮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的葬礼上,沈时愿放在墓碑前的就是栀子花。那时候花被雨淋湿了,白得发灰,像是被悲伤浸透了。而现在她手里也有一束栀子花,被一个汗流浃背、笑得比花还好看的人送到她面前,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庆祝。庆祝她活着。庆祝她在这个夏天里,重新有了一个值得庆祝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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