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终于开口了:“你说完了?”
“说完了。”
苏明远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重的磕碰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这是苏家的家事,苏明远不表态,谁都不敢先开口。
“苏晚,”苏明远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失望,“你跟我出来。”
苏晚跟着苏明远走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这间小会议室平时是苏明远用来单独会见重要客户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杭州全景照片,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EFC的天际线。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苏明远关上门,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晚,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苏晚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苏晚,”苏明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女儿,“你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吗?”
“是。”苏晚的回答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不那么像商人的语气说:“你从小到大,我给你安排过很多事。学钢琴、学马术、去国外念书、和江家联姻,每一件都是我安排的。你听话的时候我就夸你,不听话的时候我就说你任性。但你这次做的这件事,不是任性。”他顿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任性是小孩耍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你这个不是。你是拿自己的整个人生在赌。”
“爸,”苏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当年娶我妈的时候,外公也反对过。他说你一个刚起步的小商人,配不上何家的女儿。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苏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忽然提到这件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苏家还没有今天的规模,他只是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人,租着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手里只有三个员工和一堆借来的启动资金。何家是杭州的老牌望族,根本看不起他。但他还是娶到了苏晚的妈妈,不是因为何家同意了,而是因为他在何家老爷子面前站了很久,说了那句话。
“我当时说,”苏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认真的。”
“我现在说的话,和你当年说的一样。”苏晚走到父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爸,你可以不支持我,可以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可以像当年外公对你一样,认为我只是在犯傻。但你不能说我不是认真的。你当年是认真的,我现在也是。”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夕阳把天际线染成了深橙色,国金中心对面的写字楼已经开始亮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在暮色中变成橘黄色的光点,像是一张巨大的、正在被点燃的坐标图。
苏明远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忽然发现苏晚的眼睛和他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那种笃定的、不怕输的、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也要一条路走到黑的眼神。这双眼睛曾经是他的骄傲,后来成了他的烦恼,此刻却让他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因为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自己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了半辈子。
“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苏明远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苏晚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好。不要让别人有机会说,苏明远的女儿连自己的决定都担不起。”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窗外的城市在天光渐暗的时刻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钱塘江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缎带。她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不少,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发。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谢爸”,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苏明远不需要她的感谢,苏明远需要的只是她不给他丢脸。而她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说她苏晚担不起自己的决定。
她转身拉开门,走回了大会议室。董事会的人还没有散,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苏晚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没有坐下,而是重新把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各位叔伯,”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刚才我爸已经和我单独谈过。我在这里重申一遍,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如果各位对此有任何疑虑,可以直接问我,也可以问我爸。但从今天开始,如果在座任何人听到任何关于我和沈时愿的流言蜚语,请记住一点——”她停了一下,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最后那句话,“她不是别人嘴里的谈资。她是我苏晚最重要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苏晚微微欠身,说了句“谢谢各位”,然后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和手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国金中心大理石地面的走廊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面上。但她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
沈时愿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结束了吗?我刚去超市买了点水果,草莓很新鲜,给你留了半盒。”下面是一张照片——厨房台面上,一盒草莓旁边放着一个洗好的盘子,盘子里已经有几颗去蒂的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这个人在超市里买草莓的时候在想她,洗草莓的时候在想她,留半盒的时候也在想她。而她刚刚在十几个杭州商界最有影响力的人面前,说这个人是她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这个人值得。
她打了一行字:“半盒不够,整盒都是我的。”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这边结束了。回家。”她没有说“来你家”或者“去你家”,她说的是“回家”。这个措辞是自然而然从指尖流出来的,她打完才意识到,但她没有撤回。
沈时愿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措辞,因为她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太阳和一颗红心。苏晚看着那两个表情符号,靠在电梯墙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的保安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对着手机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二十分钟后苏晚把车停在沈时愿楼下。她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偶尔晃过的人影,沈时愿大概正在厨房里忙活,身影被灯光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苏晚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那个雪夜,她也是在车里坐了很久,反复排练着“路过”、“顺便”、“刘妈让我来的”等各种蹩脚的理由,最后什么都没用上,因为沈时愿开门的那一刻,她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现在她不需要任何理由了。沈时愿给她的那副灰色手套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已经是五月了,但她一直没把它收起来,好像在车里放着,就能随时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把汤护得好好的女孩。苏晚拿起手套,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柔软的羊皮面,然后推开车门上了楼。
她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沈时愿已经把门打开了。她大概是听到她上楼的声音了。沈时愿系着那条卡通小猫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今天回来得比你说的早。”沈时愿歪了歪头,“董事会还顺利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进去,关上门,然后一把把沈时愿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身体僵了一瞬——大概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还没有散干净的、来自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息。然后沈时愿把锅铲放在鞋柜上,双手轻轻环住了苏晚的腰。
“怎么了?”沈时愿的声音从她锁骨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轻柔的。
“没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闷,“就是想抱抱你。”
沈时愿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苏晚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在苏晚的后背上轻轻抚过,力道均匀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苏晚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上,感觉到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慢慢渗进自己的呼吸里,把胸腔里那些紧张的、不安的、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泡软了、冲走了。
灶台上的汤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上一只水母正在深海中缓缓漂浮。沈时愿的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苏晚把它指出来,沈时愿低头看了看,笑了。苏晚从她手里拿过抹布,蹲下来仔细地把那个污渍搓了搓,没搓掉,就站起来说“算了,这条围裙也该换了,下次逛超市再买两条”。沈时愿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又想跟我买情侣款就直说”。
苏晚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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