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她当时在红包背面写了这四个小字,然后划掉了,改成“明年也要快乐”,又划掉了,改成“天天快乐”,最后全部划掉,什么都没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幻觉,是她上个月买了一瓶栀子花味的香薰喷雾,隔几天就往枕头上喷一次,因为她发现那个味道能让她睡得好一些。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栀子花的味道能让她睡得好,就像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把沈时愿的照片存进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为什么要在商场里找遍每一个专柜只为找到和栀子花有关的项链,为什么要在下雪天开四十分钟的车只为喝一碗番茄牛腩汤。


    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要面对答案。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过身拿起手机,动作之快让她的肩膀撞到了床头柜,台灯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她用一只手扶住台灯,另一只手划开屏幕。


    消息不是沈时愿发的。是她爸苏明远发来的,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爸爸明天到杭州,晚上一起吃个饭,地址发你了。”后面跟着一个酒店的定位。


    苏晚把手机放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星空灯已经很久没有开了,因为这段时间她不需要人造的星星也能睡得很好。但今晚她觉得天花板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和苏明远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三个月对苏明远来说不算长,他最久的一次出差持续了大半年,苏晚从初中到高中的家长会他只来过两次,一次走错了教室,一次提前离场。苏晚的妈妈去国外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像两个住在同一栋酒店里的客人,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点头致意,然后各走各的。苏明远不是不爱她,他会给她打钱,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让助理订花送到家里,会在每次见面的时候说“钱够不够花”。但他从来没有坐下来问过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手上多了几道创可贴,更不会知道她做的桂花糕甜度如何。


    如果是前世的苏晚,收到父亲这种消息大概会兴奋很久,爸爸回来了,爸爸有空和她吃饭了,她要好好打扮一下,要在饭桌上表现得乖巧懂事,要让爸爸觉得她是个值得骄傲的女儿。可现在的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知道苏明远突然回来绝不可能是专门为了和她吃一顿饭,三年来他从来没有专门回来陪她吃过任何一顿饭。每一次顺便吃个饭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她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没用的商业目的。


    而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那顿饭了。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瞬,然后给沈时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陪我去吃顿饭,我爸回来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消息显示已读,但沈时愿没有立刻回复。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直到十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沈时愿的回复很短:“好的。几点?在哪?”


    苏晚把地址和时间发过去,然后加了一句:“穿正式一点。我爸那个人比较讲究。”


    沈时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几秒钟,又发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把它想象成沈时愿在屏幕那头弯起眼睛笑的样子。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之间,清冷而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长长的,悠悠的,像是谁的思念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在初春的夜风里飘摇。苏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沈时愿今晚加班到几点?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她答应陪她去吃饭,是不是又要加班到更晚才能把工作做完?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在想沈时愿了。从五分钟前到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沈时愿。而她想沈时愿的频率,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围。


    第二天傍晚,苏晚开车去接沈时愿。她把车停在老地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上次下雪天她也是停在这里,被沈时愿在楼上看到然后发了条消息说“你到了怎么不上来”。今天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苍劲的剪影,树下堆着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小滩融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沈时愿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抬起头来,然后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沈时愿今天穿的是苏晚送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处露出锁骨上那朵栀子花项链。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散着或扎成侧辫,而是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加精致,口红换了一支比西柚色更深一点的豆沙色,衬得她整个人既温柔又有一种平时被隐藏得很好的清冷气质。她踩着一双深蓝色的低跟鞋,手里拎着一个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小皮包,走在初春傍晚的薄暮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画。


    苏晚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沈时愿朝她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也难得地打理过了,发尾卷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她本来想穿得随意一点的,但想到沈时愿会穿得很正式,就莫名其妙地也认真打扮了一番。现在两个人站在车旁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安静。


    “你头发盘起来挺好看的。”苏晚先开了口,语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她的目光在沈时愿的脖颈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注意到沈时愿的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被盘起的头发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粒不小心洒落的芝麻。


    “你头发放下来也挺好看的。”沈时愿回了一句,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目光在苏晚的发梢上轻轻掠过。


    苏晚别过脸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往苏明远订的那家酒店开去。路上两个人都有些沉默。沈时愿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皮包的金属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苏晚已经学会了辨识。苏晚把着方向盘,用余光瞄了她一眼,说:“不用紧张。我爸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我不是紧张你爸,”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一时解读不了的情绪,“我是怕……给你丢脸。”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打了转向灯变道,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丢什么脸?你哪点比谁差了?你是少读了书还是少干了活?你去那家酒店吃饭是给他们面子,不是去接受审查的。”


    沈时愿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掩住嘴角。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怕在你爸爸面前表现不好,让你难做”,但苏晚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并且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给出了回应。那种回应没有任何安慰的技巧,却比任何安慰都有效,因为苏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实。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苏晚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下沈时愿,然后和她并肩走进大堂。苏明远订的包间在三楼,她们到的时候,苏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苏明远五十三岁,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腕表。他的五官和苏晚有五六分相似,眉眼之间那股凌厉的神气几乎是如出一辙。此刻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又在处理什么生意上的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苏晚身后的沈时愿时,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爸。”苏晚在苏明远对面坐下来,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谈一笔她已经胜券在握的生意,“这是沈时愿,我的朋友。”


    沈时愿微微欠身,礼貌地叫了一声“苏叔叔好”,然后在苏晚旁边坐下来。她坐的位置很讲究,没有和苏晚并排,而是稍微往后挪了小半个身位,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和苏晚在统一战线。这是在江家多年练出来的本能,在需要应对长辈的场合自动启动。


    苏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沈时愿身上。那目光是审视的、打量的、不动声色的,和他看一份合同的眼神没有本质区别。


    “沈时愿,”苏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信息,“沈鹤亭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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