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晚,苏晚在餐桌上摆了她喜欢的溏心蛋,在沙发上给她留了习惯坐的位置,在零点时分把她喜欢吃的开心果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忽然让她觉得,家不一定是一栋房子或者一个地址,也可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小事。那些小事像一片一片的瓦,叠在一起,就搭成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车子停在沈时愿楼下。老陈说雪天地滑,主动下车去帮沈时愿开车门。苏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沈时愿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前弯下腰看着苏晚,大衣领口那朵栀子花胸针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苏晚,”她的声音被雪夜的寂静衬托得格外清晰,“新年快乐。”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时愿手里:“压岁钱。刘妈说没结婚的人都要收压岁钱,你收着。”
沈时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包是手写的,封面上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字迹张扬而有力,一看就是苏晚的笔迹。她抬起头,笑着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找不到机会给我,才赖到刘妈头上?”
苏晚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耳朵又红了:“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还我。”
沈时愿把红包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做了一个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弯下腰,在苏晚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苏晚只感觉到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脸颊上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就被雪夜的风带走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时愿已经站在了车外,脸颊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寿桃,但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做了很大胆的事但我假装很镇定的表情。
“晚安,苏晚。”她说完就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背影几乎是在小跑。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追着她往上走的步伐,像是在为她点亮一条回家的路。
苏晚坐在车里,石化了整整五秒钟。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烫得像被烟头烫过一样。老陈回到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开车。”苏晚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手还捂着脸颊没有放下来。
车子驶出老小区,融入了大年初一凌晨空荡荡的街道。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空中的云散开了一个角,露出几颗亮晶晶的星星。路旁的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安详而静谧的氛围里。
苏晚靠在后座上,手指还停留在脸颊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秒,沈时愿弯下腰,沈时愿的发梢扫过她的肩膀,沈时愿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沈时愿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桂花米酒的甜香。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手指从脸颊上滑下来,按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觉得脸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烙了一个印,可能这辈子都消不掉了。而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让它消掉。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低头一看,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符号:“到家了。今晚很开心。晚安。”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绿萝旁边,那个装干花的玻璃瓶旁边,多了一个红包。红包被好好地立在那里,封面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正对着镜头。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弯起了嘴角。她想起沈时愿在零点烟火中说那句话的嘴型,想起她穿上大衣时脸上那种被珍视之后才有的从容,想起她喝米酒时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口红印,想起她嘴唇落在脸颊上那一秒的温度,那一秒很短,短到不足一息;那一秒又很长,长到足够让她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回味了一路。
她用指尖又碰了碰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和她的心跳完全不匹配的平静语气对老陈说:“老陈,初一早上不用来接我。我补觉。”
老陈哎了一声,继续稳稳地开着车。雪后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被裱起来的画,路两旁挂满了过年的大红灯笼,在雪夜里散发着温暖的橘光。整座城市都在安睡,只有这一辆车载着一个被亲了脸颊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孩,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里缓缓驶过。
第10章
除夕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转眼就过了元宵。
杭州的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梧桐依旧光秃秃的,枝丫却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到枝头鼓起了小小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壳,像是在偷偷攒着劲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壳而出。小区花坛里的迎春花倒是抢了先,枝条上零零星星地爆出了几朵嫩黄的小花,在依旧凛冽的风里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宣告着什么。
苏晚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到沈时愿了。
第一天是周一,沈时愿发消息说公司开年项目紧,晚上要加班到九点,苏晚回了一句“知道了”。第二天是周二,沈时愿说项目进度滞后,全组都在加班,苏晚回了一句“嗯”。第三天是周三,沈时愿连消息都没发,到晚上十点才匆匆回了一条“刚下班,太晚了不打扰你了”,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回。第四天是周四,苏晚一个人在家吃完饭,把刘妈做的糖醋小排嚼了又嚼,总觉得味道不对,刘妈的手艺没变,变的是坐在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第五天是周五,苏晚下班后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兜了好几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沈时愿小区门口。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初春薄薄的暮色里像一颗被钉在灰蓝色天幕上的星星。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偶尔鼓起一角,像是有人在窗边轻轻招手。她能看到窗帘后面偶尔晃过的人影,瘦瘦的,扎着头发,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因为人影停下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在看灶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下车,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走了。她对自己说,沈时愿最近工作太忙,不应该去打扰她。她还对自己说,她只是顺路经过,不是专门来的。这两个谎言她都不信,但她还是把它们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两颗没有糖衣的药片,苦味在喉咙里留了很久。
回到家,苏晚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和沈时愿的聊天记录。全部是简短的文字,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包,没有沈时愿惯常会发的那些小太阳。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苏晚发过去的“今天加班吗”,沈时愿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加,不过应该八点能走。项目快收尾了,下周就好了。”语气平静得像是人工客服。
苏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刘妈正在收拾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小姐,您这几天饭量见少啊,是不是胃口不好?要不要我熬点山楂水?”
“不用。”苏晚把水杯放下,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刘妈,如果有人以前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忽然有一天开始不发了,说明什么?”
刘妈停下擦灶台的手,转过身来看着苏晚。苏晚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和今晚吃什么一样普通的问题。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攥得有点紧,指节微微发白。刘妈做了十几年的佣人,什么眼色没见过,她没有戳穿,只是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人。如果是普通朋友,可能只是最近忙。但如果是……”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如果是关系不一般的人,那就要问清楚。有些事放着不问,就像隔夜茶,越放越凉。”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进水槽,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出了日历。从除夕到现在,日历上每隔几天就有一个被她标记过的日子——“沈时愿来吃饭”、“陪沈时愿去超市”、“沈时愿生日”,这些标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的生活串成了一串项链。而从过年到现在,标记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她们见面少了,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把这些事情记在日历上有点奇怪,谁会把自己和朋友的每一次见面都郑重其事地标注在日历上?
苏晚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出了除夕那天晚上沈时愿发来的消息。照片里窗台上那个红包还好好地立在那里,红包旁边是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和那盆茂盛的绿萝。她把照片放大,看着红包封面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想起自己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太久没有用毛笔了,最后一笔乐字的捺写歪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蹭花了一小块墨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