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苏叔叔。”沈时愿的声音很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爸爸当年在杭州也是个人物,”苏明远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苏晚听不太明白的意味,“可惜了。后来你跟你妈进了江家?”
这句话问得不算客气,在社交场合当面提及对方的家道中落和在继家的寄居身份,要么是故意的试探,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苏明远显然属于后者。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气场去碾压别人,这是他的本能,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就会游过去一样。
沈时愿的脸色没有变,但苏晚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苏晚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但她没有拍桌子,她知道在苏明远面前发火是没用的,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情绪变成自己的筹码。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平淡语气说:“爸,沈时愿现在不住江家。她自己租了房子,工作也稳定。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她每周都去照顾。至于沈叔叔当年的事,您也说了是当年的事,没必要在饭桌上提。”
苏明远看着苏晚,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记忆中的女儿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晚在他面前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是任性的顶撞,从来不会这样不卑不亢地、用他惯用的方式和他对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移了话题,开始问苏晚工作的事。苏晚一一回答,语气简洁而专业。她说起投资公司的业务进展、年后新启动的项目、团队的人员调整,每一条都条理清晰,显然是真的在做功课。苏明远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偶尔点一下头,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聊了一会儿,苏明远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苏晚,你和江临的婚事,江家那边又来找过我了。”
苏晚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糖醋鱼放进碗里:“哦?他们说什么?”
“说你们之间有误会,说江临愿意当面跟你道歉。你何阿姨也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上次跟你谈过之后,觉得你变了很多,更——”苏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更成熟了。她说江临最近也在反思自己,希望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晚嚼着鱼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连苏明远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沈时愿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脸上的表情同样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苏晚注意到,沈时愿夹菜的时候筷子尖轻轻颤了一下。
“爸,”苏晚把鱼刺吐在碟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帮我回江家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坐在她旁边的沈时愿却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苏晚从未见过的惊痛,那种惊痛很深很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沈时愿的心口狠狠剜了一下。苏晚没有看沈时愿,但她感觉到了沈时愿的目光,那目光烫得她差点握不住筷子。
苏明远皱了皱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死过一次?”
“比喻。”苏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就是说我已经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不可能再回去。江临要找,让他去找别人。天底下想嫁进江家的女人多了去了,不缺我一个。”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好奇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有了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比如,”苏明远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苏晚旁边的沈时愿,然后收回,“你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这句话问得很隐晦,但苏晚听懂了。沈时愿显然也听懂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继续夹菜,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苏晚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拿起酒瓶给苏明远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爸,今天难得一起吃饭,聊点别的。生意上的事、江家的事,都不急在这一顿。”
苏明远看着女儿举杯的姿势,稳、准、从容,和他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追在他身后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小女孩了。她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他可以以平等的姿态对话的人。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头。
饭局的后半段,苏明远没有再提江家的事,沈时愿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会主动接一两句话。当苏明远聊到最近在看的投资项目时,沈时愿轻声说了一句“那个领域的政策风险可能比看上去大,去年出过一版征求意见稿,后来虽然撤回了,但方向应该不会变”,语气温和而专业,显然是对那个行业做过功课的。苏明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沈鹤亭的女儿会对商业话题有见解。苏晚在旁边喝着汤,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吃完饭,苏明远被司机接走了。临走前他在酒店门口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说了一句让苏晚愣在原地的话:“你这个朋友,比江临靠谱。”
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父亲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初春的夜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余寒,但她不觉得冷。她转过身,看到沈时愿站在她身后,米白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正在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走吧,送你回去。”苏晚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放着的轻音乐,一首老旧的英文歌,慵懒的女声唱着Fly me to the moon。路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红的、蓝的、金的,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句话,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苏晚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我怎么可能跟江临复合?他又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不是问江临。”沈时愿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差点被车外的车流声盖过去,“我是问……你说的‘死过一次’。”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广播里传来主持人低声的絮语,说着明日的天气和路况。苏晚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沈时愿。我死过一次,是被江临亲手了结的。我死后在墓碑上看到你送的栀子花,听到你对着一块石头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我重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只是因为你在我墓前站的那场雨,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还。
这些话全部卡在她的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是……”苏晚清了清嗓子,打了转向灯,用一个漂亮的变道争取了几秒钟的缓冲,“就是比喻嘛。比喻你懂不懂?以前那个追着江临跑的苏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新的。新的人不会犯旧的蠢。”
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车子经过一段路灯密集的路段,光线透过车窗连续不断地扫过苏晚的脸,把她的表情分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沈时愿从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慌张,还有更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这是她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晚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沈时愿在紧张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车子停在沈时愿楼下。这次沈时愿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被路灯照亮,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笔画潦草的素描。楼上不知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下来一段旋律,是某首老歌的副歌部分,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晚,”沈时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如果有一天你想告诉我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心跳忽然加速了一拍。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沈时愿在说什么?“不管是什么”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苏晚什么事情会把她吓跑?除非沈时愿已经猜到了一些连苏晚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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