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嗓子干得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野道:“没到几天。”
程树言:“来了北京,怎么不告诉我?”
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红砖墙缝,照出了他们的影子,而细小的浮尘在光里不知疲倦地跳跃着。
宋野轻声提道:“本来没想见你。”
程树言心里像是被撞了一下,难得固执道:“那你来干什么?”
宋野看着程树言,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暮色里很安静:“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
程树言原本以为,宋野会说一些别的话。比如解释为什么来了北京,为什么没有联系,又或者是关于那束花。
可是这些话题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该继续接这句话,可喉头却莫名发涩,只能问道:“那你看到我了?”
宋野点了点头:“嗯。”
程树言:“然后呢?”
宋野看着他:“我觉得你过挺好的。”
这句话让程树言怔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一声,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自嘲:“过挺好的?可是我不是需要你确认我过得好。”
教学楼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机械的广播女声在走廊里回荡,提醒着晚归的学生注意安全。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还在讨论着刚才讲座上关于镜头剪辑的问题。
他们说笑着离开,踢踏的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淡去。
程树言盯着手里那瓶开始渗出水珠的冷水,指尖在湿滑的瓶身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指痕。这两年里,他重新回到了北京最熟悉的节奏里,他逼着自己去适应没有川西的山谷,适应那些不再亮起灯的深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以为生活真的已经走回了正轨。
可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突然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一句“觉得你过挺好的”。
凭什么呢?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带着些凉意的水:“宋野。”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不公平吗?”他叹了一声,抬头迎着宋野的目光,仿佛平时所有温和都已不再,“以前我要见你的时候,见不到。后来我习惯了。你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我。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宋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冷白色的机器荧光把他的眼镜片映得有些发亮。
然后他说:“想过。”
第141章 “开门”
程树言反问:“你想过什么了?”
宋野:“我想过你可能不想见过,所以想看看你就走了。”
程树言喉咙里紧得生疼,几乎蹦不出任何一个字。他从未如此反复过,既放不下这个人,又恨他恨到想把他推出去,就像宋野送走他那天一样。
他想对宋野说不需要他,想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怎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反复无常?他恨宋野这种自以为是的温柔。
“宋野。”程树言盯着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我不需要你跑来确认我过得好不好。你既然两年前决定了不打扰,现在又算什么?”
宋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程导!不好意,刚才接了个制片人的电话耽误了。”助理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我先走了。”程树言低声说。
“小树!”宋野唤住了他。可程树言没有等宋野回答,便转过身,快步走入了长廊尽头那片昏暗的暮色中。
宋野站在原地,塑料瓶里的水早就没有了凉意。他看着长廊尽头越来越远的身影,等到了那个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慢慢转身,朝礼堂走去。
其实在几个小时前,他已经坐在了这里。
他不是本部的学生,没有入场券,讲座开场前,有个学生看他喜欢电影,才侧过身让他从后门溜了进去。
礼堂里很大,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神色自若地讲着长镜头的呼吸感,讲着镜头背后的真实生活。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他。
宋野坐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望向光亮处的程树言。
他看着程树言在台上抬手、微笑,听着他用温和的声音跟台下的学生交流,又想起了程树言谈起电影时眼里亮起的光。
他一直知道程树言的才华,而当他亲眼看着他站在属于他的领地里。那个在山谷里为了一个空镜可以守候一整夜的导演,就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之后几天,北京恢复了它原本的速度。
程树言继续他的工作,他的生活没有因为宋野的出现发生任何变化,也完全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走廊里,他们见过面。
宋野没有再联系他。
程树言拿起手机,偶尔也会自嘲地想想,他们连一句普通的问候是不是都需要考虑清楚,他们能不能开口去问。
一天深夜,程树言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剧本研讨会。他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顺手点开了朋友圈,刷到了宋野发的一张照片。
如果之前,他会第一时间发微信过去,问他忙不忙、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还是默默退了出来。
他们之间没有重新开始,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程树言以为,那天电影学院走廊里的不欢而散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了。宋野回他的重庆,他留他的北京,两条轨道在短暂的震荡后,重新归于平静。
宋野在北京停留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去见合作方,去看酒店用品供应商,去参加几个枯燥的商务会议,晚上回酒店也只是处理工作,好像来北京真的只是因为公事。
下午,合作方临时约他去附近的一家先锋书店。那家书店正在做一个电影主题活动,宋野原本没有太多兴趣,合作方笑着说:“你不是认识程导吗?那更应该去看看。”
宋野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认识。”
合作方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立刻笑了:“那正好,我跟那家书店的主理人挺熟,他们主会场还留了几个内部位置。走吧,正好去捧个场。”
宋野本想拒绝。可听到“程导”这两个字时,他的理智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他把水杯放回原处,站起身:“好,那去看看。”
那家先锋书店隐在一条文化街区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灰砖墙,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都是些端着相机、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空气里浮着现磨咖啡和油墨纸张的气味,热闹而蓬勃。
合作方带着他避开人群,从侧边的员工通道走了进去。
主会场设在书店挑高的中庭里。
合作方体贴地问:“宋总,前排的位置太扎眼,要不咱们坐后头?”
宋野说:“后排就行,谢谢。”这正合他的心意,他本就没打算让程树言看见自己。
活动开始前十分钟,宋野坐在了大厅的最后一排。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介绍程树言,程树言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先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反复确认每一个词。
宋野安静地坐在暗处,听他讲那些过去在川西的客厅里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只是以前他们是在客栈的露台上,窗外是群山,桌上有热茶。
而现在,他们隔着几十排密密麻麻的座位,一个人在台上,一个人在台下。
活动结束以后,程树言从侧门出来。
经过走廊时,他一眼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宋野。两个人同时停住,程树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最近……”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宋野仍等着他回答。
程树言最后说了一句:“挺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宋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喜欢。”
程树言看着他:“那为什么来?”
宋野想了想:“我正好有时间。”
这个回答让程树言沉默了一下:“你说谎的时候总是这么明显。”
宋野点了点头:“也是。”
最后他们一起走到了书店门口。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五月的北京,雷雨总是来得突然,砸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一阵略带泥土温热的潮气。
工作人员拿着伞从里面出来:“程导,车到了。”
程树言点了点头。
宋野往另一边看了一眼,准备走入雨里。走了两步,程树言忽然开口问道:“你吃饭吗?”
宋野回过头。
程树言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自然地问出口。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补了一句:“附近随便吃一点。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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