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认识了一些人。看着他们每天的生活,我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不需要通过电影去回答什么,它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一些东西。我觉得观影是属于很私人的东西。克制比起激烈的表达,反而更能让人去感受本质。”
学生又问:“您去了哪里呢?和您的新片有关吗?”
程树言答:“过去那一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觉得作为一个表达者,需要有更多的经历和阅历,才能有新的发现和思考。”
他始终没有提及他在川西待着的一年,之前困住他们好几天的暴雨。
还有那个在泥泞的山路里始终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台下响起掌声,宋野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低下头,扫了眼账目。
格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导演的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不过也太深奥了。”
柜台后面,宋野彻底停下了工作,听着程树言的声音,一切像又回到了两年前,程树言坐在客厅里向他分享想法的那些日子。
格列回头看向了他,悄声问道:“哥,你是不是挺想看到程导的?”
宋野答:“不是之前见过面吗?”
格列道:“那你准备一直这样?我看网上说,讲座结束了,程导马上又要去国外。下一次回来,估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宋野:“挺好的。”
格列干着急道:“不是哥,你怎么到这种时候就一点也不急呢?你天天说挺好的。花也送了,人也见了,结果还是各过各的。哥,你真觉得这样挺好吗?”
宋野望着直播画面:“你看程导现在的生活,不觉得过得挺好的吗?”
屏幕里的讲座已经接近尾声,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鼓掌,程树言站在聚光灯下,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主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
格列小声叹了口气:“哥。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直播画面停留了几秒,随即切回主持人的结束语。
格列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弯腰,忍不住感慨:“程导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投影幕布慢慢暗下去,程树言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一块空白的白幕挂在那里。
宋野看着幕布,轻声道:“知道,你早点睡。”
夜深之后,格列关掉投影仪,和宋野打了个招呼,也回隔壁的小楼睡了。
宋野独自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上滑过。
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快。
川西的客栈客源稳了,重庆的酒店也已经开业,外婆留下来的那座老院子也换了新瓦。
生活似乎一直在正轨上,但习惯比起生活似乎更难改变。
他的手机天气软件里,除了阿坝和重庆,永远留着第三个城市。偶尔在微博上滑到电影节的新闻,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总会停顿那么一两秒,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划过去;
还有无数次,他在机场过安检,听到广播里播报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也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一眼那个登机口的方向。
时间过去了一年、两年,那些习惯没有消失,反而像落了根,扎在心头。
“你总不能因为他过得好,就一直不去见他吧。”
宋野转过脸,想着格列说的话,看着窗外。
山里的夜黑得透彻,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山道上偶尔亮起的一两盏车灯。再之后,他就得动身,从川西去重庆,再往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这里。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低下头。
北京进入四月以后,程树言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工作节奏。
上午去公司和制片人讨论新项目,下午在工作室看看剧本,偶尔接受一两家媒体采访。电影学院邀请他回去做公开课,许多城市也发来了论坛的邀请,只要时间合适,他都会过去。
生活像是终于恢复到了从前,按部就班,平静又规律。
有天下午,程树言从国贸附近的一家影视公司出来。春天的北京风很轻,吹散了积攒了几天的雾霾,CBD的街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拥挤。
他站在红绿灯前,低头回着微信。
经过路口时,红绿灯正好跳转成了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地往下跳,这个红灯时间很长,程树言抬起头,无意识地扫了眼马路。
隔着一整条马路,对面黑压压等待通行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另一边。个子很高,戴着眼镜。
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影,程树言的目光却停住了,他甚至没有去考虑两千公里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以为自己看见了宋野。他的目光追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绿灯就在这时亮起,人流同时向前。
迎面走来的人群、擦肩而过的行色匆匆的身影,在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不过十几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便被来往的人群彻底淹没。
助理在旁边叫了他一声:“程导,想什么呢?绿灯了。”
程树言垂下眼睫,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笑了一下:“没事,认错人了。”
助理恍然道:“怎么?是和您合作过的人吗?”
第140章 贩卖机
程树言弯了弯眼角,笑了一下:“算是吧。”
助理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继续对日程,笑了笑:“那我们快走吧。”绿灯亮起,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也就这么淹没在那片望不到底的人潮里。
后来的大半个月,程树言偶尔在公司开会,制片人开玩笑提起那部短片最近的热度,问他想不想再去川西拍个长片,他也只是笑笑,说以后再看。
他说得随意。
那片群山和那条路,好像真的只是地图上一个去过一次便合该被折叠起来的坐标,拍完了片子就理所当然地留在了那场大雨里。
再之后,北京电影学院发布了一场导演创作分享的消息。
程树言公开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学生们还没散,一会儿就把通道塞满。
程树言低头接过一个又一个本子,在上面签下名字。
有个年轻的学生把自己的短片企划递过来,悄声向程树言询问评价。
程树言翻了翻,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写的挺好的,先想清楚,你真正想留下来的是什么,别急着去证明表达什么。”
学生连声应着,宝贝似的把纸页捂在怀里。
等最后一个人道谢离开,大礼堂的灯关了大半,程树言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外套,刚准备往后台走,负责活动的老师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随口提起:“对了程导,刚才有个男观众,一直在礼堂外面等您,一直等到散场。我看他戴着眼镜,高个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像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助理顺嘴接了一句:“没进来?”
老师笑了笑:“人多,我也没顾得上过去问,这会儿估计早就走了。”
程树言披外套的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瞬,垂着眼睫,
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干热了,暮色混着空气里细碎的杨柳絮,被傍晚的风吹得在路灯下打转。
助理跟在旁边,看着手机嘟囔着明天的制片会:“我去下洗手间,顺便回个电话,您在前面等我一下?”
程树言点了点头:“行,我在这儿等你。”
这会儿他觉得有点口渴了,走廊拐角处放着两台自动贩卖机。
几个下课的学生围在那里,可刚走了过去,程树言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售货机前,那个人穿着件深色外套,低头看着屏幕,确认手机的支付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认错了。
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隔着几栋教学楼,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程树言站在暗处,眼前被干燥的春风晃了眼,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了树荫里的目光,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宋野站在自贩机冷白的光里,两个下课的女生抱着书,一路小声讨论着晚上的自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谁也没想到,隔了那么远的两个人,会在这里重新遇上。
宋野先垂下了眼,他拧开了瓶子,朝程树言递了过去。
冷水瓶身上已经聚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树言看着那瓶水,伸手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宋野收回手,转身面对着那一整排亮光的小方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嘀——”
红色的光线在手机屏幕上扫过,亮了一下。
宋野抬起起指关节,又是重重的一声闷响。塑料瓶落入铁槽。他的手背在取水处的塑料挡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直起腰,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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