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点了点头:“好。”
程树言从助理手里接过那把黑色的大雨伞,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让司机先把车开走了。
长街上落满了密密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程树言撑开伞,那伞面不算大,并排遮两个高个子的男人显得有些局促。
“撑一把吧。”程树言把伞往宋野那边偏了偏,“雨太大了。”
宋野走入伞下,最后还是他撑起了伞。
两个人并肩往胡同里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微凉的雨丝,两人的肩膀在窄小的伞幅下不可避免地偶尔撞在一起,隔着湿润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路上只有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顶上的闷响,和皮鞋踩在湿漉漉路面上的沙沙声。
他们在胡同深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
店面很小,统共只有五六张干净的旧木桌子。
这个点没几个客人,他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窗上已经洇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宋野摘下眼镜,镜片在进门的瞬间就被热气熏得一片模糊,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低下头,耐心地一点点擦拭着。
程树言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眼镜遮挡的侧脸。
宋野的眉骨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倒也不见疲态。
程树言把桌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什么?”
宋野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了一眼菜单:“一碗杂酱面就行,加个煎蛋。”
程树言对服务员说:“我也一样。”
点完单,桌上又安静下来。
宋野伸手拿过筷筒里的竹筷,习惯性地抽出一双,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然后递到了程树言面前。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顺手,以至于递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树言看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竹筷,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板上轻轻摩挲,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你酒店怎么样了?”
宋野把筷子平整地码在碗边:“很顺利。没什么不好的。”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腾腾的白气瞬间隔在两个人中间。面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肉沫,翠绿的葱花在热汤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们开始低头吃面。
程树言吃得很慢。他看着宋野用筷子把面条和肉酱均匀地拌开,动作依旧像以前。
宋野右手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夹筷子的时候偶尔会牵扯一下。
“宋野。”程树言停下筷子,看着蒸汽后面模糊的脸。
“嗯。”宋野抬起头。
程树言问:“重庆也经常下这样的雨吗?”
宋野想了想,温和地答道:“夏天经常下,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没有川西的雨那么凉。”
“北京的雨也挺凉的。”程树言看着窗玻璃上不断往下滑落的水珠,“尤其是今天。”
当程树言开始忙碌的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原本就清瘦的下颌骨显得更加分明。
宋野看了会儿,无意识道:“你又瘦了。”
程树言的手顿了顿:“新片前期筹备,事情多,也是没办法。”
宋野点点头:“知道,但你也别太累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程树言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起来。他放下筷子,忍下那股涌起的情绪,话语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宋野,你在重庆,或者在川西,遇到别的朋友,你总是这么劝人的吗?”
宋野放下了筷子。那双在镜片后的黑眸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摇了摇头:“不。这些话我只跟你说过。”
面汤升腾起的热汽在两人中间慢慢散开。
程树言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开口:“宋野,既然已经各过各的了,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宋野点点头答:“我知道。”
程树言斟酌半晌,又道:“你要是觉得愧疚,想看我一眼好让你自己心里踏实点。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
“我不觉得我是想让自己踏实,程树言。”宋野开口道,“我知道怎么处理愧疚,如果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川西和重庆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让我忙,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放过我自己。”
宋野垂下了眼睫:“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来这里的。”
程树言低下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那就别做不明不白的事情了吧。”
那顿饭最后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里吃完的。
结账的时候宋野付了钱。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地砸在胡同的水泥路面上。
程树言撑开伞和宋野走到胡同口。
“我打车回去,离得不远。”宋野在伞下停住,“你上车吧。”
程树言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湿的肩膀,点了点头:“好。”
车窗外的雨幕将宋野的身影一点点拉远,隐入北京深夜的霓虹里。
那晚之后,一连三天,两个人谁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谁。
新长片的选角会开得并不顺利,程树言每天在工作室和影视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空旷的街道时,脑子里晃过去的总是宋野说的那句,我只跟你说过。
他知道宋野在北京待不了几天,也许宋野明天就会回重庆,他们在面馆说的话就算道别。
到了第三天傍晚,北京的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
下午的选角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程树言坐在闷热的试镜室里,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演员资料,看到最后,眼前重叠的人影让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休息的空档里,他走到窗边,看着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汇成水流,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宋野今天回重庆了吗?
他看着外面的大雨,没有给宋野发任何信息。
散会后,车子在东三环的夜色里走走停停,红色车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痕。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他觉得心口发慌,又一次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可越是忙碌,他心里越觉得发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助理担心地看他:“程导,这几天辛苦,回去早点休息。”
程树言勉强笑了一下:“好,你也是。”
夜里,程树言疲惫地开锁进屋。
他脱下大衣,刚把钥匙放进盘子里,他走到卫浴间,捧起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冷水激得他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却没能浇熄那股发慌的燥意。
他扯下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走到厨房的料理台旁,顺手接了一壶水,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随着温度上升,水壶里开始发出细微、沉闷的嘶嘶声。
程树言靠在台子边缘,看着那圈蓝光,摸出手机,微信里依然很热闹。
可某个对话框依然安静地停留在以前。
他盯着宋野的名字看了一会儿,还是按灭了屏幕。
客厅的瓷瓶里,那束白色的洋桔梗花被他做成了干花。
程树言又想,这个点宋野应该已经回到重庆了。想完,他自嘲地收回那些纷乱的思绪。
程树言转身倒了一杯刚烧开的水,正准备关掉玄关的小夜灯往卧室走。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灯光开关,防盗门上却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敲门声。
咚、咚、咚。
在这个时间,不可能有熟人来访。
程树言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了猫眼。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的指尖在门把手上蓦地攥紧了。
那个人身上见面时的深色外套,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直直地站在门外,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一路走得很急。
程树言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咔嗒。
防盗门被推开。
门后宋野看着他,镜片后的黑眸很沉静,安静得又像一片海。
程树言抠紧了扶在门框上的手指:“你,不是今天的飞机?”
宋野点了一下头:“本来是。”
程树言失声道:“那你怎么……”
宋野答:“我向林淮要了你这里的地址。”
回答停在这里,程树言等了一会儿,见宋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宋野微微低着眼睫,像是把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之前我们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以后一直在想。想完了,就觉得我还是应该过来一趟。”
啪嗒。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太久,在寂静里熄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模糊的黑暗,只剩下玄关处那一抹微弱的夜灯。
而当感应灯再亮起时,宋野已经一步跨了过来。他揽住了程树言道:“因为我发现,如果我这次就这么回了重庆,我们以后,可能就真的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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