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学着程树言当年的语气,笑着喊了一句:“宋野,你到底是来看山的,还是来修房子的?”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宋野嘴角刚刚扬起的笑也淡了下来,格列咳了一声:“行了,不说了,你忙。”
其实格列说得没错,宋野以前不看风景。
在川西那会儿,程树言总趴在二楼的木栏杆上,大声朝屋顶上的他喊:“宋野,你天天往房顶上爬,是能看出朵花来还是怎么着?你睁开眼看看外面的雪山成不成?”
当时宋野嘴里叼着图纸,闷声不响地继续敲钉子。
他那时候不看雪山,成天看雪山,看都看厌了,也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撕拉——
保洁阿姨弯下腰,指尖拽着最后一截白色的定位胶带,用力往上一扯。
伴随着胶带剥离木板的脆响,昨天采访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行政经理走过来:“宋总,可以下楼了。”
宋野点点头,走出去两步,才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露台。
第127章 “宋野!”
论坛结束以后,程树言几乎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婉拒了几个访谈,只保留了几场已经提前约好的工作会议。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工作室里,整理从重庆带回来的资料。
他一份一份归档了论坛的录音和摄影素材。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一整天,新建文档却始终停留在第一页。
下午,庄柏推门进来时,程树言正盯着那片空白出神。
庄柏把两杯刚买的咖啡放到桌上,扫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了:“这效率可不像你。”
程树言回过神,顺手合上电脑:“没想好。”
庄柏拉开椅子坐下,说话向来直接:“林淮那边合同都签完了,投资公司也没催,现在可都在等你的本子。从重庆回来以后,你这状态就一直不对劲。”
程树言笑了一下:“有吗?”
庄柏直接道:“以前你手里要是没故事能急得整夜睡不着觉。现在怎么看你都是不想拍。”
“我是有点不知道拍什么。”程树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电脑屏幕,“上一部电影结束的时候,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下一部要拍什么了。可是从重庆回来以后,我发现故事有很多,人物也有很多,但没有一个是我真的想拍的。”
庄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你最近整天分心都在干什么?”
程树言侧过头:“看以前拍的素材。差不多两年的东西,我一直没删。”
他点开硬盘,其中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
庄柏随手点开了一个文件。
镜头里,一条盘山公路在高原大雾里若隐若现。
高耸的雪山从云层后面一点点露出了轮廓。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间木头客栈,清晨袅袅升起的炊烟,一个年轻人正踩在梯子上面,弯着腰在屋顶修补瓦片。
镜头没有拍到他的正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庄柏扯扯嘴角,靠回椅背上:“你在川西整天就拍这些东西?”
程树言也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没,这些都是顺手录下来的。本来当时说好要删掉,结果一直落在了硬盘里,给忘了。”
“当时也没别的想法。”程树言又道,“我只是觉得这个镜头的风光挺好的。”
庄柏神色平静:“我怎么感觉你下部可以先不拍长片。”
程树言点头:“嗯。我想先拍一个公路的短片,过几天去瞰景,试试看林淮走在路上是什么样的。”
半个月后。
程树言没有带完整的剧组,带着林淮和摄影师去了川西。
川西的深秋来得快,三人飞抵川西时,两旁的白杨树叶已经落了个干净。
为了避开不必要的交集,程树言特意预订了县城里一家普通的连锁酒店,连夜里出去吃面也只是在狭窄的旧街区转悠。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柏油公路上拍摄大雾和枯黄的荒原。可到了第三天下午,林淮在整理样片时,看着屏幕有些苦恼:“程导,这几个机位的雪山主峰都有遮挡,感觉画面差了口气。”
林淮抓了抓头发,又说:“我刚才去跟当地放牧的藏族大哥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想要平视主峰只能去山谷里那家客栈。那地方地势高,后院刚好对着雪山。程导,我们要不过去买杯咖啡,借人家的院子拍张空镜就走?”
程树言看着屏幕上不完美的画面,温声问:“还有别的机位吗?”
林淮挠了挠头,无奈道:“有是有,但地势都没那么高,而且下午会有大面积的逆光。程导,想要完全避开那些杂乱的电线,只有那一个院子的角度了。别的地儿,我怕拍出来您不满意。”
程树言翻着样片。
他知道那是宋野的客栈。他盯着屏幕上那几张不完美的镜头,反反复复地想了几遍自己给出的借口。
真要拍好的镜头,他一开始就应该落地在那里。如果不是为了避开宋野,他又何必废那么大功夫。
可仔细想想,宋野为了重庆的工程善后,应该还在山城连轴转,一个日理万机的商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不温不火的季节突然回川西。
客栈里大概只有格列和几个小伙计。
“好。”程树言慢慢合上了监视器,“去拍一张,拍完就回县城。”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进山谷,四周的空气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越来越稀薄。
程树言绕开客栈的大门,来到院子前。
川西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色,阳光白得刺眼,砸在落了层薄霜的石板地上。
程树言戴着墨镜,调校着相机的焦距。
摄影师在一旁忙着架设三脚架。
远处的雪山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淮抱着监视器,眼睛一下亮了:“程导,这个角度比昨天高不少。”
程树言戴着墨镜,半蹲下来调着相机焦距:“镜头再往左一点。”
摄影师挪了挪三脚架:“好,就这里。”
程树言低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下意识觉得这是格列出来了。
他还没回头,林淮却先一步循声望了过去,惊讶地笑了出来。
这笑声让程树言调整焦距的动作停住了,他收回视线,再回头的时候,表情还算得上自然。
可等目光落到廊檐下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林淮自然地招呼道:“宋老板?”
宋野从门里走出来,鼻梁上夹着黑框眼睛,身上穿着件深色冲锋衣,他原本正转头跟身旁的伙计低声交代着什么,可走到台阶边缘,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时,他口中那句未完的话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半路。
宋野出神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程树言错开视线,勉强镇定地补了一句:“我们就在这里拍两个镜头。山下的机位视角有点被挡住了,听当地放牧的大哥说这里地势高,想借后院拍两张空镜。要是不方便,我们现在就撤,不影响这里做生意。”
宋野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微微垂下眼睫:“没什么不方便的。拍就是了。”
林淮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突然沉下来的气氛,还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您怎么回川西了?我还以为您一直在重庆忙酒店呢。”
宋野的视线这才从程树言身上收回来,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那边稳定了,就回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两边都是我的地方。”
林淮吸了口高原上干冷的空气,羡慕地哈了口气:“那您这也太自在了。两头跑,一头看大江,一头看雪山。不过这几天川西降温是真厉害,这会儿会下雪吗?”
宋野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动了动,视线在林淮和一旁的摄影师身上扫过,却避开了程树言的视线:“大雪还没下来,早晚温差大,路面结了暗冰,车轮容易打滑。你们要是往高海拔的地方去,开车慢点。”
“哎哟,多谢宋老板提醒。”林淮一拍大腿,“我们明天还真打算去折多山的老路拍段空镜呢。那明天得跟司机交代一声,让他稳着点开。”
宋野的手插回口袋里,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一楼茶室生了炭火。要是冷,可以去里面坐坐。”
程树言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温和地拒绝了:“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不麻烦。”
为了等下午最完美的“日照金山”的光线,摄影组必须在院子前等两个小时。
下午四点,高原上的温度开始断崖式地下跌。
程树言原本胃里就有些空,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
格列端着一壶刚泡好的姜茶从大堂走出来,看见程树言冻成这样,连声埋怨:“哎呀,川西早晚温差大,大伙儿穿得太单薄了,快进去歇会儿。”
程树言微笑着拉了拉大衣的领子:“多谢。我喝点水就行,茶室暖和,大伙累了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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