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夕阳终于斜斜地落在了主峰上。
林淮在一旁喊道:“程导,光线对了!快!”
程树言快步走到相机前,取下镜头盖。可他的手指因为在风里冻得太久,早就已经彻底冻僵,木得几乎拧不动金属三脚架上的微调旋钮。他试了两次,粗糙的金属扣在指尖打滑,怎么也对不准角度。
“长焦准备好了!”摄影师在一旁急促地喊道。
程树言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整片院子里都是林淮搬运反光板的脚步声,以及机器运转的嗡鸣。夕阳在雪峰上转瞬即逝,根本不容许有半分的耽搁。
“再等我一下。”程树言呼吸有些乱,正准备换只手再试。身侧,一只宽大的手从一侧伸了过来。
“咔。”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大堂里出来了。他弯下腰,用自己掌心的温热抵住冰冷的金属,手指在锁扣上轻轻往反方向借了一下力。
那只被冻死的锁扣松开了。
宋野顺势退开半步,放慢呼吸,将手插回冲锋衣的口袋里,站到一旁。
摄影师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锁扣一松,他立刻推着镜头完成了最后一点微调。
“好了!”程树言看着稳住的相机画面,声音急促地发出指令,“开机!”
“开。”
镜头缓缓推进。
远处,巍峨的雪山被夕阳一点点染成灿烂的金色。直到最后一抹金光从雪峰顶端缓缓退去,摄影师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拍到了。”
林淮扑到监视器前,把刚才的画面重新回放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出来:“程导,这一条太漂亮了。”
摄影师也跟着凑过去,低声讨论着刚才画面的曝光和层次。
程树言依旧站在相机旁,伸手把镜头盖重新扣好。金属盖子发出一声脆响,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宋野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他沿着木质回廊往里走,石板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而深。
程树言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宋野。”
第128章 热汤
宋野的脚步停住了。
约莫隔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回过身来。
宋野望着他,镜片后的黑眸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有什么事吗?”
程树言迎着他的视线:“谢谢你借我场地。”
宋野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转过脸,望向远处已经完全暗下去:“我借给镜头的。”
程树言微微一怔。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挡。那些本已经准备好的得体与客套,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着落。
不一会儿,摄影师已经开始收拾机器。
林淮抱着监视器,回放刚才的画面,忍不住兴奋地喊:“程导,这条真能用!比昨天那几个机位好太多了。”
摄影师抬头看了一眼山口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多了。现在下山,我们到县城估计得八点以后。”
大堂里先传来了格列的声音:“住什么别的地方?”
格列端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院子里还没散的人,笑了起来:“大晚上的,你们还准备摸黑下山啊?”
林淮笑着点头:“我们在县城订了酒店。”
格列“啧”了一声。“这个点还折腾什么?现在高原上昼夜温差这么大,山路一黑就不好走了,客栈还有空房,住一晚呗。明天一早起来拍晨雾,比你们来回折腾强多了。”
摄影师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去的峡谷,又看了看旁边落满寒霜的镜头箱,有些犹豫地跟程树言商量:“程导,要不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明天如果要拍晨光,咱们五点就得从县城往这儿赶。山路来回折腾四个小时,我怕低气温冻坏了相机的传感器,而且这机位今天下午刚踩熟,明早直接就能开机,省得重新调试了。”
林淮在一旁没说话,一脸期盼地看着程树言。
程树言没有立刻表态,山风吹过来,卷着刺骨的冷意,他紧了紧衣服,仍在看外面,
格列见他犹豫,在一旁热心地劝道:“大伙在这儿住下,晚上我让后厨给你们整点热汤,喝暖和了,明天才有精神干活。”
格列说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宋野:“阿野哥,你说呢?”
宋野站在几步外的檐下。他的目光在夜色里落在了程树言身上,得体地说道:“住下吧。明天拍摄方便一点。”
程树言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地。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作为职业导演,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打扰了。”
格列站在前台后面,接过林淮递过去的几张身份证。
柜台上的身份证阅读器发出几声短促的“滴滴”声,格列熟练地敲击着键盘,给大伙分房:“摄影老师和林老师,住一楼东边那两间。”
他低着头输入名字,手在机械键盘上敲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程树言:
“程导还是——”
话一出口,格列的声音猛地卡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空了半秒,耳根发红。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地改了口:“我是说……二楼还有一间朝雪山的单人间,安静,暖气也足。您住那边行吗?”
程树言站在柜台前。听到朝雪山三个字,他搭在台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隔了整整两年,他比任何人都想推开那扇木窗。
可只要推开那扇木窗,他就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建好的防线就会崩塌。
何必呢。
他犹豫了会儿,温和地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跟摄影老师住一层吧,方便。”
摄影师见状,不好意思地摆手:“程导,您自己住二楼单间就行,我和林淮挤一间也没事,不用跟我们住一楼。”
程树言摇了摇头,语气很坚持:“没关系。我晚上还得跟你一起过一遍今天拍的素材,住得近,商量起来更方便。”
摄影师听他这么说,觉得有道理,便笑着点了头。
格列低着头,没有再多嘴,重新改写了数字。
宋野的目光在那把没能递出去的房卡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他的右手在冰凉的柜台边缘动了动。
他看着程树言苍白的侧脸,什么都没有说。
当晚。
格列张罗了一整桌丰盛的川西菜。
牦牛肉、煮得软烂的腊排骨、刚出锅的青稞饼,还有一锅小火慢炖的松茸土豆鸡汤。
在山上冻了一整天,林淮一坐下就直揉肚子:“我的天,我快饿死了。”
摄影师也跟着哈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今天山口那阵风,吹得我骨头缝里都发凉,多亏了这顿饭。”
格列哈哈大笑,端着热茶给大伙儿倒上:“多吃点!高原上别客气,肉管够。”
程树言坐在一侧,胃里有些空,但夹菜时,他习惯性地只夹自己眼前的这一小叠菜,连盘子都没转。
宋野坐在离他最远的斜对面。他没有参与大伙儿的话题,只偶尔在格列转头问来时,不咸不淡地应上一句。
第一道菜被转到程树言面前的时候是宋野动的手。
他顺手把那盘刚出锅的炒牦牛肉往中间推了推,位置刚好停在程树言面前。
格列根本没注意到,继续和林淮说着话:“这边这个牦牛肉啊,得趁热吃。”
程树言低头看着手边那盘泛着油光的牛肉,视线在盘子的白瓷花纹上停留了一瞬。
他举起筷子,却没朝那碟肉伸过去。
从前住在宋野这儿的时候,这碟肉也是这么放在他手边,他不需要抬头就能闻到里面放了多少野山椒。
摄影师看着桌上那盘盖满了红油的牛肉,随口问道:“程导能吃那么辣的菜吗?”
程树言隔着半张长桌升腾起的水汽,迎上了宋野的视线,他看了会儿,垂下眸子才温声说:“没事。我现在能吃辣。”
他拿起筷子,当众夹起一小块沾了红油的牛肉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呛得他喉咙发干,却习惯地咽了下去。
林淮点头附和:“对啊,程导现在比我们还能吃。他之前在重庆吃火锅,点的是中辣呢。”
摄影师喝了口茶,随口问道:“程导这几年挺辛苦的,胃也还好吧?”
林淮在一旁抢答:“现在基本不挑食了。剧组里有什么他就吃什么。”
没人觉得这个话题奇怪,这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关于工作辛劳的闲聊。
宋野却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听起来无非是一句随意的寒暄。
摄影师想了想回答道:“拍上一部戏那年吧?那时候剧组发盒饭,天气冷,保温不好做,根本没得选。”
林淮在旁边补充:“后来又去跑电影节宣传,吃什么都不规律。饿得狠了就习惯了,慢慢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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